人不像人的社會

bemorehuman

([像個人.活下去] )

文:葉炳林 (第十二屆香港社會運動電影節成員)

 

茶餐飯鐘無陰公

 

前兩日中午(約十二時半左右)在家附近一間茶餐廳食飯。食到一半,有個侍應大姐揚聲向廚房叫道:「我食晏先喇!」。旁邊一位食客大叔隨即跟友人細語:「晏晝先黎食晏,咁奇怪嘅……」。一個普通城市人在中午時份感覺肚餓要食飯有啥出奇?不過我沒有向大叔慷慨陳詞,因為對大部份茶餐廳和快餐店工友來說,「晏晝食飯」確不是常態。中五會考過後,找了一間茶餐廳打暑期工,做了一陣子侍應兼外賣仔。中午十二時至兩時,下午三時至五時,夜晚六時至八時,分別是午市、下午茶、晚市的繁忙時間,所以侍應工友一般需要在三個時段中間的空檔快手快腳食飯,有時人手不足還要放低大碟飯先幫客人落單抹枱,更不要說之後要擠出時間來更換餐牌餐具。大叔因侍應大姐想要正午食晏感出奇,非是沒有來由。

為什麼我和大叔會有相反的想法?因為大叔是從茶餐廳工作環境的角度出發,而我則從一個人的正常生理角度覺得大姐「晏晝想食晏」絕不出奇。一個侍應為了客人可以如常「晏晝食晏」而放棄自己同樣的需要,意味著現代社會「返工」根本是不人道的。這不(只)是說老闆可以隨便虐待刻薄員工,而是整個生產及銷售商品的現代社會工作方式不符合一個人正常的生理及心理運作。

工作如何扭曲人的生理心理?早在上世紀三十年代,查理.卓別靈(Charlie Chaplin)的名電影《摩登時代》(Modern Times)就對此有活靈活現的描述。在戲中,卓別靈釋演一個工廠工人,每日要在不斷加速運作的機器上重複扭螺絲,習慣成自然,無論在廠外廠內,每逢見到螺絲狀的物件都會無意識地扭幾下。結果他因為壓力太大,精神失常,大肆破壞工廠後被送入醫院。一個侍應為工作扭曲自己的生理時鐘及食飯時間,或許跟卓別靈的例子有異曲同工之(不)妙──兩者都為份工弄至不似人形。

 

為錢幣、做奴隸?

 

「為兩餐乜都肯制阿前世」。為兩餐,真係可以連「人」都唔做?一班持續抗爭近二十年的日本鐵路工人未必會認同。上世紀八十年代,日本國有鐵路(Japanese National Railways,簡稱JNR)推行私有化,後來成為今日的日本鐵路集團(Japanese Railways,簡稱JR)。過程中,一班強烈反對私有化裁員的鐵路工人身陷各種不人道對待,例如JNR把他們送往「人材活用中心」再培訓──不是職場技能的再培訓,而是職場紀律的再培訓,企圖用軍訓方式把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的工人改造成聽教聽話、絕對服從的奴隸。第十二屆社會運動電影節其中一齣電影,就是關於他們抗爭歷程的紀錄片,名為《像個人,活下去!》(人らしく生きよう)。像個人般活下去,正是這班工人的願望。

用紀律壓榨工人不是新鮮事,在百多年來的全球社會發展中到處都是先例。十八、十九世紀,一個農民入城打工,首先要適應工作時間。農業社會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農民毋須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日天天候命,落田和作息時間較為平衡。但大量生產、大量銷售的工業社會完全不同,生產稍為慢一點都供應不到龐大的殖民地市場,所以工人必須年中無休每日最少十多小時流水式工作。起初,在歐洲大部份工人原先都是農民,難以適應這種生產方式。後來,歐洲老闆們找到一個簡單有效的方法解決這問題──明文規定的工作紀律、懲罰制度,嚴格規定上下班時間,制定工作場所的行為守則,有違者輕則扣人工重則炒魷,甚至各式各樣體罰也絕不稀奇。而且,我們今天常說的「工廠」(factory),即工人集體流水式生產的場所,從一開始就是為了監控及規範工人而設。工廠出現前,十八世紀早期工業多採用外判承包方式,即老闆把原材料交給工匠,工匠自行回家生產,限期內交貨收錢,類似香港六十年代的成衣業。對老闆而言,這種制度儼如「無王管」,工匠在限期內何時生產、怎樣生產,老闆都無法干涉,所以常有貨不對辦、質素參差的情況。反過來說,將大批工人困在同一地方,才更方便在一段時間內進行集體管理,確保商品符合老闆和市場預期。

 

波士發威癲過雞

為何中外歷史上工人都會受到不人道對待?主要原因有兩個。第一,老闆在職場上有絕對權力為所欲為。不少人或者會問:「痴線,呢個世界有勞工法例架!邊有可能?」。勞工法例可以有幾大保障?法律罅灰色地帶有幾多?即使以二十一世紀的香港為標準,對勞法稍有認識的人都心知肚明。舉個簡單例子,我們一般以為天文台掛「八號風球」就「老奉唔洗返工」,其實香港《僱傭條例》並沒有規定僱主必須在惡劣天氣下讓員工放假。就算有假放,有無糧出都無條例可尋。能否在「八號風球」休假只屬僱主與員工之間的協定,勞工處無權干涉。如果一個老闆死都唔比你放慘無人道,真係吹佢唔漲。況且立法會有大半議員不是身兼公司董事就是公司顧問,法例會保障工人還是商人?

有人或者會說:「冇人迫你做呢份工架,東家唔打打西家囉!」。我們大概忘記,「返工」之所以在歐洲出現、成為今天的常態,就是因為農民被商人貴族強搶農地,兼被國家立法武力驅趕,無法生活下才被迫入城打工。工人不是被迫打某份工,而是被迫返工。在這情況下,無論你打東家西家南家北家,都無法改變老闆有絕對權力的事實,所差者只是這種權力會如何實施。

有了絕對權力,老闆要工人做狗做牛做馬都可以,根本不用當你是人,而這正是第二個原因。對老闆而言,工人只不過是商品的一種,出賣給老闆用來生產的機器,只是成本的一部份,犯不著浪費時間理會工人的情感和感受。所以,對蘋果及富士康來說,iphone能否在開售前起貨,銷情如何,比起工人有否因接觸化學物患上血癌,或工人有沒有跳樓自殺來得重要。歐洲老闆要求工人適應工廠返工時間,迫使工人集中在工廠生產,正表示他們只是將工人視為工廠運作的部件。所以老闆甚至未必須要做些什麼來虐待員工,只是一份僱傭合約便已經可以將工人非人化。

 

無老闆,才是雙贏

既然工人不被當成「人」看待,皆因老闆有絕對權力為所欲為,那麼要讓工人重新像個人地活下去,第一步就是創造一個沒有老闆的工作還境。沒有老闆的工作環境看似匪夷所思,卻並非沒可能,而且有很多例子確實存在。《像》片中,一班被炒魷的北海道鐵路工人就自行成立了合作社賣土產扇貝,沒有老闆,所有工人平等民主參與決策。而且這種合作社並不限於北海道,在日本全國多個地方,因私有化被解僱的鐵路工人都分別自發組成大大小小的合作社。今天港人喊得聲嘶力竭要求民主真普選,但早於九十年代日本鐵路工人就已經在日常生活實踐民主。只有民主的工作環境才能人性化,因為工人們可以藉協商按照各人能力分工,藉互相了解大家的需要而合理分配收入。而工人的合作社足以證明,民主不是由當權者及既得利益者施捨,而是由基層人民自行在生活實踐出來──一如前述,要求一個商人主導的立法會和政府保障基層工友權益,簡直痴人說夢。要像個人活下去,其實沒有想像中困難,捨難取易,就是要放棄行之已久的非人制度,在日常生活中找機會實踐另類可能。人性民主雙贏,就要從無老闆開始。

 

參考資料:

 

  1. Braverman, H. (1998). Labor and Monopoly Capital: The Degradation of Work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New York: Monthly Review Press.
  2. 惟工新聞:iPhone 6領取日 團體抗議血汗生產 (http://wknews.org/node/517)

 

延伸閱讀

 

  1. 《與其返工做奴隸,不如齊齊攞綜援!》(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19791)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