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移工小孩的困局(二)無國籍的移工小孩──「沒有名字」的孩子們

編按:

移工漂泊異地,把青春供獻在移居地,那麼,是否在打工以外,以偏低工資收取他/她們青春和勞動力的城市,便容不得他/她有其他?是否不能擁有情慾、不能與心愛的人同住、不能孕育小孩?在這麼多「不準」下出世的小朋友,無權享受健康保障或接受教育,失去基本的人權,這又能否因種族的界限而棄之不理?以下兩篇文向我們展示,移工小孩如何受困於國籍的死局,成為資本全球化下的犧牲品——無論台灣,抑或香港。

(非營利深度報導網站《報導者》授權轉載, 原文: https://www.twreporter.org/a/stateless-children-of-migrants

在 台灣,有群孩子一出生就是法律的透明人。他們真實生活在這個土地上,但在法律意義上卻是不存在的人。其他孩子有健保、定期打預防針,他們沒有;其他孩子上 小學、中學,他們也不能享有同等權利就學,甚至記者採訪當下,能看見的只有被社會局開案安置的小孩。這些僅是冰山中的一角,而更多不知身處何處的孩子們躲 藏在黑暗角落裡,持續等待見到陽光的那一天。

楊婕妤與孩童一起玩遊戲。(攝影/林韶安)
「抱抱,抱抱。」小雨的請求掛在空中沒人回應。
他伸長了手,搖搖晃晃地往欄杆邊走去,圓滾滾的大眼睛掛著長長的睫毛,視線跟著大人的每一個動作,極度渴求能注意到自己。
楊婕妤推開門走來,俐落地一手抱起小雨,另一隻手拿奶瓶餵奶,長長的黑髮披散在憔悴的臉龐,不時有嬰兒朝她爬來,就像無尾熊抱緊尤加利樹,攀住她不放。
「大概5、6年前,我們才接觸到比較多移工媽媽跟小孩。」餵完小孩喝奶,楊婕妤將手掌拱成杯狀輕拍嬰兒背部。隱身在台北市一隅,這裡是她創辦的「關愛之家」婦幼部,過去10多年一直是愛滋寶寶的城堡,收留受母親垂直感染的愛滋寶寶,但隨著醫療進步,孕婦可以透過服藥阻斷病毒,不再傳給下一代。
於是,關愛之家的愛滋寶寶少了,經過時代流轉,反而喚來近百位的移工媽媽與小孩。
「有人需要幫忙,我不能拒絕。」因為一句「不能拒絕」,楊婕妤接納一屋子受疾病、國籍污名的人,60歲的她投身照顧愛滋病人超過30年,收容移工孩童只不過是這8年間的事情。原本「關愛之家」接受移民署專勤隊的委託,安置等待遣返的移工媽媽與小孩,人數卻逐年升高,看著屋裡移工孩童越來越多,她也想過是否該減少收容。
本來僅是被動地少量收容,後來卻成為移工媽媽在異鄉的娘家,這個轉折,發生在6年前的某個夜裡。她接到一名自稱在梨山工作的逃逸外勞的電話,劈頭就說自己快要生產了,能不能來接她?楊婕妤回:「我給你地址,你搭計程車過來吧。」過了幾天,一直沒看到這個媽媽,她不放心地回撥電話問:「孩子呢?」對方回:「沒了。」「沒了是什麼意思?」楊婕妤要再追問時,話筒的嘟嘟聲切斷所有疑問。
後來輾轉知道,那個媽媽撞車讓自己墮胎,楊婕妤一直覺得小孩是自己害死的。她的得力助手,也是婦幼部主任蘇素倫說,從那天起,楊婕妤沒有拒絕過上門求援的移工媽媽。
通常讓她們搭計程車來,再幫忙支付車資,如果媽媽真的沒辦法來,蘇素倫就跟楊婕妤搭檔開車去接,「最遠去過台中山裡,我也會怕,對路況都不熟。」這樣的情況越來越嚴重,楊婕妤曾遇過印尼媽媽把小孩留在門口就離開。
年輕的女性移工來台工作,她們也有七情六慾,在台灣交男朋友,懷孕了卻遭到男方拋棄。30歲的印尼媽媽Amy來「關愛之家」已經4個月,她將3個月大的兒子小星星放在一張嬰兒搖椅裡,像是打節拍地前後搖動,「我需要一點時間賺錢,等存到機票錢我就會帶他回印尼。」她給自己的期限是一年,在這段時間裡她要賺到繳納逃逸外勞的罰款,還有母子倆的機票與等待遣返的生活費。
小星星已經3個月大了,聽到媽媽的聲音會睜大眼睛張望,並露出甜蜜的微笑,他的未來卻不同於雙眼的光芒,因為,他生下來就是無國籍的孩子。

透明的無國籍兒

在國籍為「屬人主義」的台灣,即便在台灣出生,移工小孩也不能取得我國國籍。如果小星星沒有隨同母親回到印尼而留在台灣,那他就會成為「台灣單方面認定是印尼籍」、但實際上卻是「滯留台灣的無國籍」小孩。
據2015年聯合國難民署的統計,全球有超過一千萬無國籍人,而逾期居留的外國人所生之子女,是近年無國籍兒童的主要原因。
他們是法律裡的透明人,不能取得合法居留證,更無法享有健保就醫,或就學取得學籍等基本權益。根據移民署的統計,非本國籍新生兒(註1)自2004年迄今,在台出生人數約7,929人,平均每年有700位新生兒誕生,其中約四分之一無法取得合法居留權。這還只是政府能夠掌握到的數據,沒掌握到的無國籍兒可能更多,例如逃逸外勞透過地下診所接生或是在家中生產,都是沒辦法掌握到的黒數。
桃園的「古墓女童」是代表案例,兩年前曾引起媒體大幅報導。8歲的女童玲玲因父母貧困,一家三口住在祖墳一年半,而母親逃逸外勞的身分,讓玲玲成為幽靈人口,只能靠著母親教她簡單注音。最後這名母親為了解決女兒就學問題,主動向警方自首,最後兩人都遭到遣返。
在這起事件之前,前監察委員沈美真已經關注到這群移工媽媽和小孩的命運。她在2012年撰寫調查報告時就發現,這些如幽靈般存在的孩子們,不會有人通知他打預防針、也不會有人提醒他該上學,他們是法律上的透明人,「這樣的小孩就算被殺掉也沒人會知道,因為連辦死亡登記都不用啊。」沈美真說。
而台灣到底有多少無國籍的孩童?政府也無從掌握。自從沈美真的調查報告發佈後,政府部門為掌握非本國籍新生兒的狀況,研擬了一套新的出生登記流程。

新生兒出生後由醫院先通報國民健康署完成出生登記,再由國健署分別將本國籍新生兒資料轉給戶政司,非本國籍新生兒則是轉給移民署。接著由各縣市專勤隊員訪查非本國籍新生兒家庭,若父或母其中一方為逃逸外勞,則加速辦理出境流程,將父母及小孩遣返母國;如果父親不詳、母親失聯,則小孩交由各縣市社會局協助安置,直到尋回生母為止。(註2)

外溢到民間的責任

然而,在第一線的專勤隊員眼中,這份作業流程卻充滿漏洞。醫院只需在7日內進行出生通報,等待國健署移轉資料至移民署,再發公文至各縣市專勤隊,通常耗費兩週以上時間,「等我們到現場,媽媽早就離開了。」專勤隊隊員小蔡(化名)解釋,這些移工媽媽大多是逃逸外勞,擔心會被遣送回國,通常不會留真實的資料,「依我們的經驗,10件通報裡大概有7、8件都是假資料,後續我們也查不到這個媽媽跟她的小孩。」他說。
「只能等到她願意出面自首,或是想帶孩子回去了,我們專勤隊才能掌握小朋友的情況。」小蔡總結經驗,這些移工媽媽自首的時間也呈M型波峰,有的一懷孕想儘早回家,第一時間就來自首,「有的很會拖,拖到小孩5、6歲要上學了才出來。」
被媽媽帶走的小孩,可能就此跟著逃逸移工母親四處躲藏打黑工;而有些孩子則一出生被遺棄,母親把他們留在醫院,或托給友人照顧,接著不知去向。
這些母親失聯的孩子,若被通報到各縣市社會局,社會局會依《兒童及少年福利及權益保障法》第22條規定介入,協助安置並辦理社會福利、醫療及就學等權益保障。根據衛生福利部社會及家庭署統計,2015年全台14個縣市,有50名無國籍的移工孩童需要被安置。
桃園市社會局的資深社工督導方翊英回憶,2014年桃園市的無國籍兒少個案突然增加至16人。最理想的情況是小孩沒有出生證明且父母親資料不詳,那麼小孩可當棄嬰處理,經國人領養後取得國籍。但是,實際情況通常是母親在醫院生產後離開,留下的資料僅國籍可考,其餘姓名、電話、地址皆為假資料,那麼小孩被視為非法停留的外國人,需等待專勤隊尋獲生母後一同遣返。
只是,沒人知道「尋獲生母」需要多長時間。按專勤隊員小蔡的經驗,「不會躲的,兩三天就被抓到了,會躲的可能20年都找不到。」
無聲的等待中,桃園社會局每個月付給機構一個孩子的安置費用約兩萬塊,而這些小孩通常需要長期安置,對於有限的地方社政資源無疑是項負擔,「我的兒少保預算是固定的,這筆經費要照顧我們本國籍孩童,當非本國籍的孩童越來越多,就會吃掉這筆預算。」方翊英勉力苦笑著解釋。
無國籍孩童的安置已經成為全台社政系統最關切的議題。
兩年前的初春,新竹市的行道樹添上新綠,應是充滿希望的季節。苗栗聖方濟育幼院院長周明湧卻疾走在新竹署立醫院的走廊,他隔著嬰兒室的玻璃窗望著一名女嬰,她的臍帶剛脫落,身上還有血絲,在保溫箱裡香甜地睡著。她是逃逸外勞生下的小孩,只知道媽媽是印尼人,生產後就離開醫院,新竹市社會局緊急找來周明湧協助安置。
周明湧為她取名Ophelia,取自聖經中「仁愛」的篇章,冀望她的一生能被充滿愛地照顧著。然而,被遺棄的故事,不會有童話般結尾,註定生命經歷跌宕起伏。
周明湧親暱地喚她「歐妹」,出院第二天就接回育幼院照顧,牆上貼滿小歐妹的成長照片,周明湧記得歐妹第一次會爬、第一次開口叫他,他帶歐妹去過屏東海生館過夜,也抱著她嘗試攀岩、溯溪。2歲的歐妹長得漂亮,微卷的頭髮和一雙玻璃珠似的大眼睛,性格上更是令人心疼地貼心。保母回憶:某次他的手受傷打上石膏,不滿2歲的歐妹趴在他身邊,用小手輕輕拍著說「呼呼」。
周明湧看著歐妹熟睡的臉,經常忍不住想像她的未來。歐妹的母親是印尼籍的逃逸外勞,國籍上應該是印尼人,無法取得我國國籍,也不能按我國的收出養法規被出養,但是,她又需要尋獲生母辦理相關手續才能取得印尼國籍。在等待的時間漩渦裡,她是透明的無國籍人。
如果她長到國中,某天突然找到她的媽媽了,她就必須和陌生的母親回到印尼,該怎麼辦?如果她18歲了,育幼院不能繼續照顧她時(按規定,機構只收容18歲以下孩子),她還是無國籍人,變成國際間的人球,又該怎麼辦?想到這裡,周明湧不敢再想,拉著照顧她的兩名社工,從年初開始,三個人下班後分頭研究國籍法,經常忙到11、12點才離開育幼院,終於在5月份將修法倡議書寄給立法院各黨團。
周明湧開玩笑說:「我們應該是全台第一個育幼院轉作倡議團體的。」才40出頭的周明湧,戴著細框眼睛,臉上總堆滿笑,只有談起歐妹時聲量會不自主加大,「我們眼睛只看到一個歐妹,但是台灣移工一直在增加,這樣孩子的比例一定會上升,我想到的是歐妹以後的孩子該怎麼辦。」

夾縫中的人球

他想知道現在台灣有多少孩子和歐妹一樣,社家署回覆各縣市安置的非本國籍兒少有50人。但是,《報導者》記者獨家取得一份官方資料,近5年非本國籍新生兒中,無法取得合法居留證的人數至少300人,這些小孩多是父母親不在身邊的無依兒童,應由各縣市社會局協助安置。
記者詢問兩份數據之間的巨大落差,社家署副署長陳素春認為,即使母親行蹤不明也不代表這群小孩需要協助,萬一小孩真的需要幫助,都能夠請國人找各縣市社政單位協助安置機構或寄養家庭。
但是按目前規定,這群移工孩童的醫療、教育等社會福利都需由社會局開案才能保障。因為參與健保就醫需以居留證為前提,移民署目前同意以專案形式,核發「暫時居留證」給予等待尋獲生母的移工孩童,不過需要社政單位介入開立個案;至於就學權益也需要各縣市社會局行文至教育局,以寄讀方式讓小孩入學,等待取得正式居留權後再補發畢業證書。
聯合國兒少權利公約第7條規定:「兒童出生後應立即登記,並自出生起有取得姓名與國籍的權利。」且兒少權利保障不因兒童父母或監護人的種族、膚色、性別、語言或其他身分背景的不同而有任何差異。依據英國邊境局資訊,只要居於該國年齡5歲至16歲的兒童,不論移民的身分如何,都應該接受完整的義務教育;即使採嚴格血統主義的日本也規定,母親若為外國人在日本境內產下子女,仍有義務向戶政事務所申報出生,學齡兒童即使家長非法居留,教育局仍會通知小孩接受義務教育。
「我以為天賦人權應該是一出生就有的權利,怎麼會是孩子出生後,還要大人一個個找,然後拜託政府給他權利。」周明湧很急,他擔心這些孩子在政府互踢皮球的時間裡,不知不覺就長大了。台北市政府社會局兒少科長王惠宜也很急,她在今年5月份一口氣安置了8個孩子,突然明白有更多孩子是政府沒掌握到的,「你不要看那50個被安置的孩子,不是解決50個孩子的問題而已。」她也希望能放寬國籍法,在下班後撰寫政策白皮書寄給政務委員。
已經很難再去追問,那些母親們在異鄉生下小孩,又冷冷地把孩子遺棄的舉動,是嫌棄、還是無奈。這些小孩正在長大,他們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只希望和普通人一樣地長大,周明湧盡可能讓歐妹像普通的孩子一樣,獲得完整的愛。
父親節那天,他帶育幼院的孩子到金山的海邊遊玩,夕陽餘暉印成金色海面,歐妹在海邊玩的一身濕,周明湧蹲下來幫她擦去臉上的海水,不知情的人看到這畫面,都會認為這是對幸福的父女。
「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有那一天,歐妹長大要結婚了,我能不能牽著她的手,把她交給下一個人。」周明湧突然嗚咽,始終講不完一句話,他一直在想:我該怎麼交給另一個男人?對方的家庭會不會看不起她的身分?「每次想到這個,我就會覺得一定要幫這個孩子取得她應有的權益。」
~~~~~~~~~~~~
註1)若生母為外國籍,且生父與生母未有婚姻關係,則孩子應跟隨母親國籍,應屬於「外國籍」兒童。但是,當生父不詳、生母失聯等處境下,這些孩子可能是外國籍或無國籍的國籍未定兒童,統稱為非本國籍兒童註2)

女性移工在台懷孕受保障嗎?

台灣的移工人數突破60萬,其中女性移工約33萬人。儘管勞動部重申立場,懷孕生子是基本人權,於是取消女性移工入國工作前的妊娠健康檢查,而且她們同樣受到《勞動基準法》與《性別工作平等法》保障,應享有產假與育嬰假等福利。但實際上,女性移工們都清楚,懷孕就會被仲介以其他名目終止勞動契約,等待遣返回國。我們不斷訪談並詢問,勞動部回覆目前並不清楚在台灣,是否有帶子工作的女性移工?更別說人數有多少?

註3)

為什麼台灣無國籍孩童多來自印尼移工媽媽?

由於移民署不能收容孕婦及孩童,如果專勤隊遇到懷孕移工個案,在正式遣返前通常會找民間單位協助收容。台北清真寺的馬良棣長老就是移民署長期合作的對象,他租下和平東路一層樓,收留等待遣返的移工媽媽。

馬良棣向我們解釋,印尼移工9成篤信伊斯蘭教,因為伊斯蘭教法嚴格禁止墮胎,其罪等同殺人罪,多數印尼媽媽都會生下小孩。不過,伊斯蘭教同樣禁止婚前性行為,因此每次接回這些移工媽媽,他會大聲斥責「你們都違反了我們的教法。」然後又奔波在移民署、安置所和印尼駐台辦事處之間,為她們遞件申請回國的旅行文件。

如同父親的愛,總是不善表達,這群收容的移工媽媽甜膩地喚他馬爸爸,是她們在異鄉的支柱。馬良棣支付了她們在台大部分的費用,包含她們生產的費用和小孩的機票錢,8年間他協助逾50位移工媽媽返國,花費超過300萬,卻拿不到政府一毛錢補助。當政府引進逾60萬移工,這群移工媽媽與小孩,也成為台灣丟不掉的責任。只是,政府看待她們是違法者,責任只能外溢由民間承擔。

「反正我跟我太太生活還過得去,只要她不說話就好了。」馬爸爸笑著說。當他協助安置的人數增加,他擔心這些移工媽媽在原本的屋子住的太擠,打算在中永和再租透天厝,作為第二號安置所。馬良棣已經60多歲,前年才剛從一場大病中恢復,身邊親友都勸他退休,「我怎麼能退,我退了她們怎麼辦?」支撐馬良棣的往前走,是小時候祖母的教誨:只要有回教徒需要幫助,不管哪個國家,只要你能伸手拉他一把,真主都會看見。

歐妹與同伴在金山海邊戲水。(攝影/林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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