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恥》劇評:為何我們就沒有疑問過,主婦是不受薪的呢?

前言:

 

日劇《逃避雖可恥但有用》紅遍日台港,故事講述男主角津崎匡平,以「給月薪包食住」方式,聘請女主角森山實栗做全職家務工,為了避開社會眼光,兩人干脆向外聲稱結婚。各大媒體熱烈報道男女主角治癒的金句,「逃恥舞」洗版洗了很多天。但是《逃恥》是否只是講這些呢?

 

劇集有兩條主線,一邊是談情說愛,另一邊是關於「主婦」的討論。劇集以女主角作為主婦打工出發,講述了很多主婦遇上的問題,反思社會對「主婦」「家務」「婚姻」的既有看法,帶出「家務勞動何價」的思考,這些討論,其實更值得我們關注。

 

家務工作,包括洗衣煮飯清潔照顧,是我們每個人都必定「受惠過」才能活到今時今日的工作。我們會否都一起去思考,《逃恥》就「家務勞動」,為我們帶來甚麼啟發?

 

與其說是討論,不如說是現實。畢竟故事就是講到某些現實,才會「嗒落有味」。

 

「睇套劇,用不著咁嚴肅吧?」

 

尋開心當然重要,不過家務工作,包括洗衣煮飯清潔照顧,是我們每個人都必定「受惠過」才能活到今時今日的工作。那開心之餘之餘,我們會否拿一點的精力去思考,《逃恥》就「家務勞動」,為我們帶來甚麼啟發?

 

比起說嚴肅,倒不如說是現實吧,畢竟故事就是講到某些現實,才會「嗒落有味」。

 

《逃恥》劇評:為何我們沒有疑問過,主婦是不受薪的
《逃恥》中女主角森山實栗有這麼一句台詞:「主婦是這麼偉大的工作,但他們的付出是以甚麼得到回報呢?」

 

我們每一個人,由襁褓裡一團肉,長大到能跑能跳,再日漸老去失去自理能力,整個過程都不可能沒依靠過一種工作—家務工。我們不可能否定家務的價值,但卻很少質疑社會對於做家務工作的人,有種「特殊」對待 —— 主婦是不受薪的。

 

望望家裡有個人長年「免費」地煮飯洗衫,為何我們沒有疑問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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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恥劇照)

(社會中除了家庭主婦,亦有家庭主夫。下文為方便只寫主婦,但同時亦指主夫。)

 

「這是我的工作,這種話我說不出口」家務是工作嗎?

 

首先,《逃恥》問了一條問題:家務是工作嗎?

 

《逃恥》裡面有三段情節。一是森山實栗當了全職主婦後,跟姨姨聊天,姨姨見實栗是主婦,問她會否想出來工作。實栗卻覺得鬱悶了:「我是拿著工資給別人做家務,這是我的工作,這種話我說不出口。」於是她問:「旁人看來,我是不是無業啊?」。第二段情節,是實栗跟匡平鬧不快。實栗哥哥勸實栗:「要再溫柔一點,尊重一下勞累的丈夫嘛」。第三是實栗的朋友小安,抱怨丈夫從不感謝自己做家務,「只會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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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情節的共通點,是主婦的工作得不到承認。實栗無法跟人講「我是受薪的主婦」,在哥哥的眼中,做家務不勞累,勞累的只有在外工作的丈夫。而小安丈夫亦從不感謝小安做家務。我們的社會亦是如此的,我們會說一個家庭主婦「無做野」「有老公養」。

 

家務是簡單的小事?

 

講到家務,似乎都是「簡單」「不用腦」「得閒」的小事,我們稱呼主婦做「師奶」,亦帶著貶義。事實,我們了解「師奶」的工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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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森山實栗那樣的全職主婦,每天在做甚麼呢?劇集裡,她負責清潔、吸塵、抹窗、洗廁所、丟垃圾、購買生活用品、預備早午晚餐、洗衣晾衣熨衣摺衫、照顧病人、處理銀行事務、陪同應酬。裡面各項都包含著很多細節。實栗會記下匡平的生活習慣。煮飯考慮到重不重複、營養和能否保存。若之後會下雨要預先洗衣。購買電飯煲,亦要比較價格和性能。

 

這些都是小事嗎?匡平跟實栗結婚後,有天對著鏡子看到自己模樣時想:「多虧她在注意善養方面的投入,我的皮膚也變光滑了,不僅從家務、財務等一切雜事中解放出來,還有了很多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他覺得有主婦在家,即使突然有日在家暈倒也安全一點,有人做飯,就能節省外出吃飯開支。匡平覺得:「絕對賺到了」。

 

香港的「師奶」亦是這樣,她們身兼多職,而且沒有明確的放工時間。她們的任務有著各種功用,照顧小孩,省了託兒開支,很多時候老人生病了,是主婦帶他們去看病。一個「師奶」,能令出外打工的人,身心更健康,有更多自己時間生活,還能在醫療、保安、養老、託兒、勞動力質素等方面,衍生出更多的價值。

 

以上種種,有「簡單」和「小」到不需被視為工作嗎?明明主婦每天在工作,為甚麼是「無做野」和「被養」?《逃恥》所質疑的,正是為何同樣是勞動,家務勞動卻被社會歧視,得不到同等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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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愛情剝削」—— 主婦應該受薪嗎?

 

《逃恥》再帶出一個問題:「主婦應當受薪嗎?」

 

實栗受薪做主婦,但同一時間,她身邊的主婦都是沒有薪金的,於是她開始疑惑:「主婦的付出是以甚麼得到回報呢?」一般打工仔都會得到薪金來保障生活,為何主婦例外呢?除了不承認主婦工作,社會還有一個機制去解釋這事  ────  「結婚」。

 

「如果結婚的話,做家務是不會有工資的」。

 

在討論主婦應否受薪之前,劇集先做了一個鋪陳。話說實栗的朋友開店,實栗陪朋友參加商店街會議,會議中途其他店主叫實栗也來幫忙籌辦活動。哪知實栗反對了,她義正詞嚴地說:「利用別人善意來做免費勞動,叫做剝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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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栗對「剝削」的看法,最終亦成為她和匡平婚姻中的矛盾。匡平原本付薪聘請實栗,終於兩人喜歡上對方,匡平向實栗提出正式登記結婚。實栗很高興,但高興之時,匡平提出婚後不再向實栗發薪。整套劇集的精華所在,是實栗和匡平接著的對話。

 

實栗疑問了:「因為結婚就不用給我工資,讓我白干活,所以合理,是這麼回事吧?」在實栗質問下,匡平很難過,問:「你不喜歡我嗎?」實栗聽了,生氣地回應道:「這是愛情剝削。只要喜歡,只要有愛,不管甚麼都可以做,這樣真的合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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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對話,對「主婦不受薪」作了很大的批判。

 

結婚後主婦不受薪,社會有兩個解釋,一是「丈夫會照顧主婦」,二是大家相信「愛就要付出」。本來「愛」和「要求支薪」不一定矛盾的,醫生愛病人,老師愛學生,都可以受薪。然而當實栗反對匡平「婚後不支薪」,匡平卻推論到「你不喜歡我嗎?」。匡平背後邏輯,其實是相信「若果愛就不會計薪金」,所以「你計薪金就是不愛我了」。匡平心目中夫妻的愛,是不計回報的付出,妻子是不會跟丈夫計薪金的。

 

這兩個解釋有何問題?「求婚」過了幾天,實栗再次向匡平解釋:「家庭主婦的勞動報酬,是主婦的生活費(最低工資),和僱用主的評價(愛情)。可是愛情是非常不穩定的因素,隨著僱主的心情變化,也有可能為零。作為僱員,在這種勞動環境下工作,我覺得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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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栗的不安很現實,她的朋友小安就是例證。小安丈夫喜歡上別的女人,她計劃帶著女兒離婚,但是丈夫薪金不高無法給予撫養費,自己出外打工又有困難:「三年時間工作的話,也有工作經驗,但是家庭主婦的三年時間,離婚之後甚麼都沒有,誰會來僱用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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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婦犧牲了自己發展事業的機會,只能拿基本生活費,其餘保障只能依賴丈夫。然而一旦兩人感情變動,主婦又剩下甚麼保障?為甚麼愛一個人,就要把勞動者應得的權益,交到另一個人手上,那個人竟有權力,可以隨時剝奪你的權益?不尊重不保護你的權益,這又算是甚麼愛。如實栗說所說,這只是利用愛情要求他人無償勞動的「愛情剝削」罷了。

 

「這才是正常情況」——為何由主婦承受?

 

不過現實社會中,要經濟條件很富裕的人,才有錢給主婦薪金吧?

 

匡平跟實栗討論後,認同了不支薪是「剝削」,但他們亦面對問題,匡平被裁員了,沒足夠收入支付實栗。兩人於是決定一起打工和分擔家務,結果家務質素下降,兩人都很勞累。實栗沮喪了:「若果我沒有提出主婦勞動回報,高興接受求婚,你就不會這麼麻煩了,那才是正常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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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有這種想法的,各種制度都有其功能,來維持社會「正常」運作。就好像主婦不受薪,亦能令家庭「正常」運作。

 

所以「正常」就好嗎?

 

「當今世人的要求太過份了。工作吧,生孩子吧,撫養孩子吧,作為女性就算有幾個分身也不夠。」「正常」的世界中,由於家務不被視為工作,所以即使女性外出工作,她回家亦要主力負責那些「很簡單」的家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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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平之所以被裁員,是因為公司在二選一裁員中,發現匡平是契約婚姻:「如果你們只是單純的僱傭關係,在裁員的時候很容易被選上。經濟條件富裕到可以僱人,又不像日野那樣有妻兒要養。」「正常」世界中,結婚是權利,但聘請家務工改善生活就是奢侈消費。你要不放工疲累著做家務,要不娶個主婦免費為你工作。

 

所以我們是要維持著怎樣的「正常」?老闆「正常」賺錢,丈夫「正常」回家就有飯吃,但誰去理會主婦的權利?社會上各種剝削,令人無足夠時間做家務,無足夠薪金去聘人。的確是很多「現實原因」奪走了人享有美好生活的權利,但我們又憑甚麼將這些剝削,推給主婦來承受?

 

「家務不是工作」「主婦就是不受薪」是「正常」,還是只是為了合理化剝削而讓大家相信的理由。所以我們才會一直看著家有個人,每天都在工作,令身邊人有更好生活,但我們卻能從不疑問,為甚麼他是「免費」的呢。

 

香港的主婦

 

香港2013年有約65萬名家務主婦[1]。其中基層主婦所面對的問題,比實栗更嚴峻。街工去年調查指,基層婦女中超過七成是全職主婦,其中兩成五每天做家務八小時以上。然而即使辛勞工作,大部份婦女收入只能依靠丈夫或政府,並沒有儲蓄和強積金。這些婦女認為經濟負擔是最大壓力來源,擔心年老時面對貧窮問題。基層主婦做家務不獲薪金,自然希望到外面工作賺錢,但由於要照顧家人,只能做缺乏保障的零散工,收入微薄。

 

民間一直要求政府,落實家庭友善措施,好像彈性上班時間、家事假期、設立照顧者津貼,提供託兒服務等等。好讓主婦獲得應有的權利。不過這些措施卻長久未能落實,辛勞貢獻著家庭和社會的主婦,始終得不到保障和尊重。

 

現實不是愛情劇,我們不可能靠主婦自己遇到一個好僱主來解決問題。要讓一直服務著我們的家務工,拿回應有的權益,始終要大眾一起爭取。

 

結語

 

實栗和匡平的愛情感動了很多觀眾。

我覺得勞動價值,其實都可以是一個愛情故事。

 

劇集一開始時,實栗在工作上受盡挫折,她羨慕事業有成的姨姨,被公司需要著。實栗想:「誰都想要被需要,被某個人選擇,你待在這裡真好,想要這樣被認可」。結果匡平認可了實栗,那個契機是一塊紗窗:「星期六拉窗簾時,覺得房間比平日明亮了,想著是甚麼原因,原來是紗窗,心情變得特別好。拜托森山小姐來打掃真是太好了。」 實栗因著匡平的認可,感受到自己的價值。

 

勞動不也是這麼一回事。我們之所以勞動,就是我們互相需要對方來生存。我需要家務工清潔,家務工需要司機坐車,司機需要小販買菜,這其實不一定是浪漫的事,可以只是互惠互利的生存需要。

 

若果人真的都有「想被需要」這種情感需求,是否只能限於愛情?只能找獨特的人來認可?抑或其實我們早在勞動之中,就一直需要著誰,又被人需要著,只是我們看不到那塊誰都擁有的紗窗,自以為孤單地,忽略了很多的「愛」。(若果要以「愛」稱呼這種「互相需要」的關係)

 

由這角度出發,重新去看待家務勞動,以至社會中的勞動關係,會否好像匡平和實栗那樣,鍥而不捨地地溝通,尋找僱傭關係以外更尊重彼此的可能呢?就如匡平所說:「想像力,擁有著改變現實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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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街坊工友服務處。2016年。「兩頭唔到岸 婦女無保障」:香港基層婦女生活狀況

http://www.pentoy.hk/%E6%99%82%E4%BA%8B/mpforum2013/2016/03/10/%E3%80%8C%E5%85%A9%E9%A0%AD%E5%94%94%E5%88%B0%E5%B2%B8%E3%80%80%E5%A9%A6%E5%A5%B3%E7%84%A1%E4%BF%9D%E9%9A%9C%E3%80%8D%EF%BC%9A%E9%A6%99%E6%B8%AF%E5%9F%BA%E5%B1%A4%E5%A9%A6%E5%A5%B3%E7%94%9F%E6%B4%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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