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北京地下室

付海聲 · 2017-12-08 14:33 · 尖椒部落原創首發

轉載自中國女工權益與生活資訊平臺——尖椒部落(jianjiaobuluo.com)。
作者:付海聲
傅海聲,1982年8月生,安徽涇縣人。高中畢業後,一直在老家小作坊上班,酷愛文學。今年5月末參加皮村文學小組學習至今,受益匪淺。

 

摘要:記得那晚,北京剛剛下過一場透雨。已經連續多日沒在下班後出過地下室的我,心血來潮邁著踉蹌的步伐跨過兩層樓梯站到地面上,貪婪地大口呼吸著雨後北京難得新鮮的空氣。

編者按:本文作者是一位到北京打工的80後,偌大的北京,只有地下室容得下他。然而,即便是在暗無天日不見風雨的地下室,他們依然苦中作樂,和夥伴們聊天暢飲。作者以其獨有的幽默文筆,生動地描繪出了愛吹水的老張、官迷賈總、北京老炮兒劉大爺、喜歡王者榮耀的阿馮以及擁有文學夢的阿付的日常。他們不是diduanrenkou,他們是一個個真實、平凡又各有心事的生命。

本文圖片均來自網路

來北京一年多了,我也住了一年多的地下室。

如果還打算在北京“混”下去,繼續住地下室的命運恐怕是不可避免的了。

進京之初,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滿腦子“孩兒立志出鄉關”一類的妄想,等到接連碰了幾回“壁”,走投無路之下,才托朋友搭救進了現在這家公司。

記得我跟朋友信誓旦旦地保證幹一個月就走,不料一干就幹到了一年後的今天。

隨著我在地下室住的時間越來越長,認識的來自五湖四海的同事、朋友以及他們堆積在我腦海中的喜怒哀樂也越來越多。

不知不覺到了“一吐為快”的地步。

或許,這也算是對我住北京地下室人生經歷的一種精神上的意外補償吧!

不准”的老張

老張是我住進地下室最先認識的一位元同事。老張來自河北,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了。

據他自己說,他十多歲時就來北京闖蕩了,包過工程幹過餐飲,談過大學生娶過北京土著。總之,他那一輩人眼裡男人該有的風光,他自詡都經歷過了。

老實說,我打心底裡不相信他的那些話,只當他是在吹牛。因為無論從他的長相打扮還是個人生活的點點滴滴上,我實在看不出他絲毫“風光過”的痕跡。

可他談吐不凡,整個人身上確實有一股讓人猜不透的神秘感。

不過,最令我感到驚奇的,還是周圍上至領導下到同事異口同聲地稱呼他“不准”。

原來,老張的名字中帶有“准”字,可他平時說話辦事卻少有准的時候。於是乎,“不准”之名就這樣被大夥相當亮堂的喊開了。

記得我剛到公司時被調到水工班組,跟老張共事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老張為人很不錯,在工作和生活方面都挺照顧我。當然,後來我也真真領教了他一兩樁名副其實的“不准”事。

去年十月初,經同事攛掇,我決定利用工作之餘,力爭考下電工本。這事說與老張聽,他很贊成並表示也想去考個本以便日後好找工作。我正想找個人一塊學習考本,求之不得,便一心盼著和他一起報名。眼看報名日期臨近,我一邊準備著報名用的材料,一邊再三催促老張也行動起來。

可老張看上去一點兒也不著急,一直推說發了工資再報名,絲毫不見他有準備材料的任何舉動。

公司一般每月十五號發工資,正好與報名截止日期重合,他自然沒能報上名——也許他壓根沒想過要報名。

事後,我問老張為啥臨陣變卦,他又推說自己可以托人找關係包過,遲一點報名沒關係。當然,直到我拿到本,他仍然沒去報名。至此,“不准”的名頭真不是“浪得虛名”了。

對於我拿電工本這事,老張時而表現得很羡慕,還說要是手上有個本,就能比較方便地找個工資高的公司,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窩在這公司動彈不得。可沒過多久,他又表現出不以為然的態度。他說他見過不少拿著這證那證啥也不會幹的人,現在不管哪家公司幹活都看能力不看有沒有本。

總之,好話歹話都讓他一個人說了,我對“不准”的強大邏輯也無言以對了。

三起三落”的賈總

一天,地下室裡有消息靈通人士忽然放出風來,說賈總要回來了!果然不出三天,又矮又黑、禿著頭的賈總,就笑眯眯地出現在我們面前。那陣仗,我總以為不亞於電影裡經常出現的情形: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不過,還是那位元消息靈通人士總結的好:“我們賈總這是‘三起三落’啊!”

賈總其實並不是領導。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我們地下室的同事之間喜歡互相戲稱各自為“某某總”,比如姓賈為賈總,我姓付就成了付總,苦中作樂調侃而已。

雖說弄不清真正緣由,我猜測一二:這可能與咱們公司領導多、下來視察工作又很頻繁有關係。據我所知,光咱這小小的地下室裡就有各部門領班、主管、工程師,還有工程部副經理、經理和常駐于此的公司副總,以及隔三差五來巡視的區域副總、公司人力資源部、品質部等等亂七八糟的各種“總”,數不勝數。

而在“張總、王總、李總”各種總滿天飛的地下室裡,賈總名頭最響,當起官來派頭最足,同時也是我們眾多同事最不願稱他為某某總的人。

大多數同事是鄙夷官迷的,心裡看不上賈總,所以有時候就故意不叫他賈總。賈總似乎也看得開,甚而有人偶爾叫他一聲“賈總”,他都要疑心那人在取笑他,馬上搖晃著腦袋擺擺手說“我哪是什麼總,我就是一普通員工,領導讓幹啥就幹啥。”

賈總曾經確實是當過一陣代理領班的。領班的一項任務是每天早上來安排班組成員一天的工作。我在地下室長長的走廊裡,曾經好幾次有幸看他在十幾號人面前,一邊吐沫飛濺,一邊做出老電影《列寧在1918》裡那種革命式招牌動作。

只是由於賈總是山西人,方言難懂,加之本人說話又特別快,故而當他熱血沸騰訓話時,底下這十幾號人都不知所云,各自想笑又使勁憋著東張西望起來。又因為他個頭不高、體型偏胖,所以模仿列寧的動作總不免透出一種說不出的滑稽感。

賈總最有名的口頭禪有兩個,一是“這事不歸我管”,這是他當上代理領班之後,經常掛在嘴上的。尤其是當別的班組找他要人或要其配合工作時,他就拋出這一“殺手鐧”。

另外一個是“累死我了”,多適用於他還沒當上代理領班或者代理領班一職被擼之後,總之就是不當官的時候。

我和賈總平時不在一個班組,工作生活上基本上沒什麼交集。他那種“三起三落”的傳奇式經歷對我吸引力也不大。只是,每次我早起去衛生間洗漱時,大多會碰見他光個膀子也在刷牙洗臉,便習慣性地招呼他一聲“賈總”。幾乎每回,他都會跟我掰扯半天。他吐沫星子亂飛,說:“別喊我賈總。賈總是假的,永遠變不了真的。就像你付總,永遠也當不了‘正總’一樣,咱們都是苦命人!”

我聽完心想:我什麼時候跟他成一路人了,這賈總還真是惹不起,看來只能躲得遠遠的了。

老炮兒”劉大爺

劉“大爺”年紀並不大,也就五十歲左右,是公司為數不多的幾個北京人之一。我私以為他是名副其實的“大爺”,北京話叫“老炮兒”。

總之,他給人的最初印象就是那種無論說話辦事都挺橫的主兒。

記得去年他剛來公司沒幾天,就與領導爆發了一場火藥味特濃的衝突。

起因是新上任的工程部經理嫌地下室的開水器位置影響美觀,打算讓人挪往別處。一來二去,這任務就落到了劉大爺頭上。劉大爺倒也不含糊,三下五除二就挪到了指定位置。可新經理一看說不行,還得繼續挪,挪到衛生間裡去。

衛生間隨地小便蚊蠅飛舞,衛生狀況堪憂。將大夥平時喝的水同衛生間擱一塊,大夥當然不幹了,吵吵嚷嚷鬧將開來,卻誰也沒勇氣找領導反映去。偏偏工程師是個急性子,跑來找到劉大爺,嚴令其遵照經理指示,把好不容易挪動位置的開水器再弄到衛生間。

劉大爺一聽,當即火冒三丈,怒斥他:“難道經理讓你吃屎,你也屁顛屁顛的去吃嗎!”這一下得罪了經理和工程師兩位領導,可劉大爺一副處變不驚的神情,大聲說:“‘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爺爺我還不伺候你們了呢!”

好在公司副總從中斡旋,這事才得以平息。

不過,同住地下室的大夥因此都對劉大爺的“暴脾氣”有了刻骨銘心的印象。

很快,大夥都聽到一個傳言:劉大爺之所以被調到咱們公司來,就是因為原單位領導怵他這個“刺兒頭”,才找了個藉口打發過來了。

其實劉大爺本性不壞,他和領導抬杠,卻從不和同事鬧矛盾。記得有個週末,我因為剛洗完床單晾在外面,中午又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情急之下就沒經過劉大爺的允許,躺到了他的床上午睡。

恰巧這一幕讓咱們班組的主管看見了。平日裡,他好像不待見劉大爺,就半開玩笑地說我:“你不要命了,劉大爺的床你也敢躺?你沒看見‘動物兇猛,請勿靠近’的警示牌嗎?”他邊說邊還手舞足蹈地比劃了一下藏獒那兇狠的模樣。

我倒沒覺出有多危險,劉大爺這人脾氣雖爆,但也不是完全不可交之人。他的憤世嫉俗和好打抱不平,物件多半是地位或金錢高過他的人,我們這些同事還夠不上他的火氣。

果然,劉大爺知道我在他床上午睡之後,並沒有說什麼,還借給我縫補衣被的針線。

他說:“像你們這樣千里迢迢來北京混口飯吃不容易,不像我,離家近,生活上多少還方便一些。”

“80後”阿馮

“阿馮”這名字是我幫他起的。他姓馮,來自東三省的吉林,和我一樣同屬80後,是公司難得的年輕員工。

他16年十月就來了,不過我和他真正熱絡起來,還是今年自打我調到他所在的電工班組以後。也許是年紀相仿,我跟阿馮特別投緣,幾乎每天都要嘻嘻哈哈打鬧一番,多少給有些暗無天日而又沉悶的地下室生活增添些樂趣。

他喜歡開玩笑,有時明明自己藏起了一盒煙或是一支打火機,總愛故意找我要。每當這時,我便慢悠悠地朝他念出一句詩來“此地無銀三百兩,隔壁阿馮不曾偷”!

從此,“阿馮”這名號就如影隨形地跟著他。他倒也不惱,只是不像別人那樣叫我“付總”,而是一本正經地稱呼“阿付”。

阿馮喜歡打“王者榮耀”,一上手就停不下來。更絕的是,他線上上罵人功夫一流,連嚎帶叫一個多小時都下不來,而且還不重樣。

我時常感慨:“要是自己寫小說的勁頭能有他玩遊戲那精神頭的一小半,何愁巨著不出、大業不成呢?!”

大概他聽出了我話音裡的反諷意味,總會抽空拋下話來:“阿付,現在我鄭重通知你,村頭廁所又沒紙了,你那《月子2》到底啥時候能出來啊!”

我愛好文學,在整個地下室,已是公開的秘密。阿馮總喜歡拿這一點打趣我,不知不覺中將他自己也包裝成一個文藝“中年”。每當下班我剛捧起一本書的時候,他多半會假模假樣地走到我床前,嘴裡冷不防念出一串句子:“我家院子裡有兩棵樹,其中一棵是棗樹,另一棵還是棗樹”。或者,見我不搭理,他又乾脆改成:“阿付床前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還是棗樹”。

更多的時候,他丟開魯迅直接模仿起周星馳電影的經典橋段:阿付表面的工作是電工,其實是一位研究“僧”,研究如何將小說發揚光大的研究“瘋”!

最近,我偷偷上過幾回皮村的行蹤,也沒能逃過他的“法眼”。原因可能是我在微信朋友圈發了一組去皮村看飛機的照片。好幾次我夜裡十一點多快十二點趕回地下室的時候,但凡他還沒睡著,總會從蚊帳裡探出腦袋,一臉睡意地問我:“阿付,怎麼,你又去皮村打飛機了?!”

“打你個頭!” 我氣得脫口而出。

瞧這阿馮說話有多損!

暢飲或尾聲

地下室不見天日分不清晴天雨天,人住的時間長了,總會有各種各樣的不適應感。

老張抱怨說住了兩三年地下室,頭髮都掉的差不多了,咽炎也比在家的時候厲害得多。

老張和賈總由於節假日加班,因而地下室裡眾多同事就屬他倆倒休條多,長達二十多天。

某一個週末,賈總用了倒休條早起就不見了蹤影。

借用劉大爺的一句話說就是:“不知他又到哪裡快活去了。”

而老張居然難得“准”了一回,終於沒有再退已訂的回家車票,離開地下室踏上了去河北老家的路。

地下室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原本盼著下周去潘家園淘書的我,因為臨下班前接到家裡一個電話,說到這樣那樣的煩心事,心情一下子低落下去。

阿馮不知何時從市場買來二三十塊錢豬大排和蔬菜,劉大爺則貢獻出了珍藏很久的正宗紅星二鍋頭。他倆執意要拉我一起暢飲。一般碰到這種邀約,我內心是抵觸的,具體什麼拒絕的理由卻說不上來。

劉大爺急了,半真半假地說:“付總,你不能老是不給大夥面子,以後你還想不想在寢室混了?!”

阿馮則不改其搞笑本色,說:“阿付是不敢吃我的東西。怕吃我一塊豬肉,來年我要他一頭豬!”

不知怎的,那天晚上,我不但加入到他倆的聚餐,還出人意料地被灌下不少酒。當然不是白酒,而是阿馮買來的罐裝啤酒。

酒喝到末了,我們仨臉上都帶了些醉意,連頭頂上幾乎24小時亮著的慘白刺眼的日光燈,彼時在我們眼裡竟都變得溫馨柔和起來。

劉大爺表面強狠,內心其實不乏柔情。他拍著我的肩膀,一再囑咐我好好幹,爭取早日娶上媳婦成個家,這樣也好讓家裡父母少操些心。

而阿馮則真誠地鼓勵我不要氣餒,在文學這條道上儘量走的遠些再遠些……

記得那晚,北京剛剛下過一場透雨。已經連續多日沒在下班後出過地下室的我,心血來潮邁著踉蹌的步伐跨過兩層樓梯站到地面上,貪婪地大口呼吸著雨後北京難得新鮮的空氣。

偏偏在驀然回首通往地下室入口的一刹那,我的眼眶濕潤了,仿佛自己剛走出一段長長的悲喜莫名的幻夢。

啊!北京,那讓人又愛又恨的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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