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制《麥收》放映行動說明

轉自: 自治八樓

引言

在得知決絕影展將播放《麥收》後,一群來自性別、勞工、藝術各界的本地行動者極為關注,組成了「921麥收放映關注組」(下稱「關注組」),在放映前分別聯絡策展方及場地提供方,客氣地向策展人查詢是否知悉《麥收》爭議,並查詢播放版本是否已採取措施,將有可能為被攝性工作者帶來麻煩的資料隱去,並強調不希望怪錯策展人,故煩請策展人解答。惟策展人沒有回應影片是否已隱去資料,只表示選擇「麥收」是因為該片是一部重要的中國紀錄片。關注組成員再追問放映當晚是否將播放原版,並未有採取措施保護被攝者,對此,策展人只貼上郭力昕先生一篇寫於二零零九年的文章連結,對關注組的查詢再無隻字片語的回應。

而場地提供方方面,關注組成員曾經聯絡了解其角色及取態,並表示關注組並非否定全片對內地性工作者及底層流民的呈現和關懷,隱去有問題的片段並不影響影片呈現。惟場地方只表示碧波押的角色是提供場地,會按策展方意願繼續放映,如關注組有問題,可以在放映當晚詢問策展方及導演,並表示如關注組放映當晚到場,亦不會迴避。惟直至放映當日,策展方及場地方皆未有就影片版本問題作出回應。有關行動當晚情況,關注組將發出一則行動小記,供未在場的朋友了解當晚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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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誰?

我們是一群關注《麥收》道德爭議既行動者。 我們之中有基層工人,有關注中國大陸及香港性別、勞工議題的工作者,也有紀錄片拍攝者、影展籌辦者、民間媒體工作者,藝術工作者、在抗爭現場辦身體紀錄的朋友,以及男性性工作者互助網絡午夜藍及團體自治八樓*

 


抵制《麥收》放映行動說明

 

無論如何,首先,我們都想清晰地表達這一點:我們絕對並不是來惹事砸場的。關於今天的行動,我們這群人討論了很久,因為即使是我們當中也有各種不同的想法:有人希望盡量友善地展開溝通,不要製造對立,期望能夠與在場者討論真正重要的問題;有人與片中人感同身受,覺得被侵犯而怒不可遏,認為只有用盡方法阻止播放,強烈地明確表達反對,才能為無權無勢者挽回一點尊嚴。也有人擔心作出抗議的反而引來更多人獵奇,無法避免進一步傳播的可能,反而加深對被拍者的傷害。來來回回數天的討論,沉澱良久,最後,我們認為,總得先說清楚我們在反對什麼,也要聽清楚支持的人在想什麼。

《麥收》這部片,對於關注內地底層人民、性工作者、紀錄片/媒體倫理的人來說並不陌生。2009年,繼內地兩場放映受到抗議後,《麥收》在香港公映也引起抗議。每當討論到拍攝者與被拍者權力關係,這部片經常被拿來當反面教材。

據內地團體整體,2009至2012年間,對《麥收》的集體或個人抗議曾發生在如下現場:

2009年3月下旬         昆明〈雲之南〉影像紀錄展
2009年3月31日         北京伊比利亞藝術中心
2009年5月15日及21日     香港〈華語紀錄片節〉
2011年12月             上海〈華人女性與視覺再現國際研討會〉
2012年1月7日         北京 徐童《老唐頭》放映會

現今《麥收》竟還能在香港再次公映,我們實在震驚不已。因為每一次的公映,都是在肯定這部片,同時鼓勵拍攝者踩在弱勢頭上賺取名利、助長侵犯私隱的風氣。我們明白,來到這裡的觀眾,應該都是有心人,因此我們非常希望能與在場的朋友就著對這條片的看法作出討論。對我們來說,今天來到現場最希望能夠與在場觀眾一同抵制放映,以遏止這種重視作品多於人的拍攝手法成為模範,並要求策展人及導演承擔責任。

以下是我們認為這個版本不應該再播放的理由:

 

問題1 拍攝時不說明用途,公映前不徵求同意,被攝者無從評估風險

據報導指,導演在2009年華語電影節中透露影片製作過程:「拍攝時他只是跟主角一起生活,拍完後才決定剪接成紀錄片公映,故不是所有被拍者都知悉他們會在紀錄片中出現,並會在各地公映。」只有主角簽署了同意書,徐童事前事後都沒向其他被清晰拍到樣貌的性工作者、髮廊老闆說明影片的用途及傳播範圍。

試想像,如果你的朋友有位遠道而來的訪客,他一直在拍攝你的朋友,卻從未清晰表明影片用途。那部攝影機與你的朋友如影隨形,當你跟你朋友共處一室時,你可能會入鏡,也可能不會,久而久之,被拍攝似乎成為了一件平常事。你會否想到,日後忽然有一天,這些片段會在國內外公映,會令很多你認識或不認識的人看到,甚至知道一些你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拍攝者在公開片段前完全不跟你說,你知道後會不會覺得錯愕,甚至覺得被欺騙、對拍攝者的信任被出賣?

 

問題2 不必要地公開個人資料,危及安全

我們絕不認為性工作是值得羞恥、不應該公開地說的事,我們當中就有人長期與性工作者同行。這部片的問題在於,當事人應該有知情權,而且,決定公開不公開的權力是在他們手上,別人根本無權擅作主張。就正等於,捍衛同志權益的人,雖然也會期望更多人勇敢地講出自己的故事,但是也不會覺得自己可以代同志出櫃(即公開性取向),因為公開與否、公開到什麼程度的決定權應該在同志手上。被攝者被強行公開身份的結果,可能影響到其人際網絡、家庭、周邊社區等,甚至承擔法律上的風險。

在內地,賣淫、嫖娼、介绍他人賣淫都被定為犯法行為,而導演選擇清晰地顯示性工作者、嫖客、髮廊 (賣淫場所)老闆的樣貌、名稱、籍貫甚至具體工作地點,這些資訊都可能為被拍者帶來風險。公開影片時導演沒有告知被拍者一切可能後果,亦沒法確保他們的安全,漠視作為導演必須承擔的責任。導演明知組織賣淫可以被判坐牢,卻還是清晰地拍攝髮廊老闆租的炮房、髮廊所在地點。這些資訊根本不必要,即使刪去這些資訊無礙表達。但是,受到質疑後,導演仍不願修改影片保障被拍者,例如為那些可能面對刑責的人打馬賽克以模楜面貌。這種只重視自己作品,置他人安危於不顧的態度,非常有問題。

有人反駁說,香港人不了解內地情況,才有以上憂慮。但事實上,反對這影片的不只香港人,一開始站出來反對的就是內地團體,而且,我們亦直接咨詢過內地從事性工作的朋友,他認為這部片確實有問題,完全是侵犯了性工作者的權益,應該抵制。

 

問題3 紀錄片倫理問題

徐童說,紀錄片本身是有原罪的,如要紀錄真實,一定會某程度侵犯私隱。而讓被拍攝者看影片也只是一種讓拍攝者可以為所欲為的偽善。因此他寧願選擇背負原罪。

這番說話或許是有承擔,但更多的是自負與自私。我們當中有些人也是做媒體、拍紀錄片的,不是不明白,取材同時要保障受訪者有多大的困難,如果受訪者不想出鏡,恐怕會降低公信力,或有損作品的吸引力。但是,有兩個大問題我們從來沒有放棄思考,也是徐童不能迴避的:

1) 拍這些影片到底是為了什麼?是作品的質素重要,還是作品對被拍攝者所帶來的利弊重要?又,何謂有質素的作品?如果作品斐聲國際,卻令到被拍者身陷險境,這還是不是一部好的作品?是不是只有用這種侵犯被拍者權益的方法才可以拍到一部有質素的片?我們真的好想問徐童,你憑著《麥收》在紀錄片界獲得了名譽地位,那麼因此片而冒風險的被拍攝者又有何得著?你知不知道那些被在你影片出現的性工作者又過得怎樣?

2) 先讓被拍者看作品,並不是為了讓拍攝者有藉口可以為所欲為,這是為了平衡兩者之間的權力關係,讓這些無權無勢的人也有自主的機會,而不是繼續覺得自己只能是被主宰、被呈現的。相比起在大學畢業、手執攝影機的你,那些性工作者的話語權豈非微小得很?這並非什麼徒具形式的西方價值,即使同樣是內地紀錄片工作者的艾曉明老師也曾說過,拍攝個人和政府必須分開對待,「政府行為涉及公民的知情權,拍攝可以不經過同意,但針對個人,必須要在保障被拍者權利的前提下進行」。

可能會有人說,此紀錄片已是十年前拍攝,現在人和事已經有很大改變,即使放映也應該不會直接危害到片中的人吧?但是,我們要反對的是這種拍攝的態度,而且導演面對質疑仍不認錯,反而肯定自己做法的正當性及必要性。而這部片獲得國內外多個獎項,所以如果讓這種行為繼續得到承認、甚至肯定,將會鼓勵其他拍攝者不顧被拍者的意願及安危進行拍攝,後患無窮。徐童在一個訪問上這樣說:「既然大家都明白紀錄片的原罪,那麼片子還是照樣拍,還越拍越多,電影節照樣辦,越辦越紅火,這不是明知故犯嗎!就我個人來說,既然我選擇了原罪,這就是宿命,就沒有資格去談論『道德底線』的問題了。」如斯心態若成紀錄片界常態,未來難保更多社群面對同樣侵犯。

 

影展籌辦方的責任及向觀眾的呼籲

說實話,有機會在香港能看到各種關於中國民間維權人士的影像,相信很多人都覺得是一個十分難得、珍貴的機會,也是一個建立香港民間與中國民間有互相理解的機會。在近年香港的社會氣氛下,真的是一件好的事情。

然而當觀眾可能很大程度上是身處香港,未必很了解中國各處抗爭的情況,期望通過這次機會去了解中國的民間,看到獨立紀錄片如何反映到內地獨立影人脫離官方的「決絕」姿態的同時,觀眾怎麼會期望看到這些打著人權關注而侵害人權的影像?

決絕影展所播放的紀錄片有的確實是與反對極權、真正與底層人共行,共同面對極權壓迫的維權紀錄片工作者,像艾曉明、胡杰等導演,而策展人將《麥收》如此踐踏基層基本權利的影片與他們並置,對於權力究竟如何理解?又是在塑造一種怎樣的視野?

面對極權的擴張,兩地的平民百姓本來就應該爭取更多了解機會,一同思考面對極權下的尊嚴與生活。我們呼籲策展人與及觀眾:想要了解底層人民的生活,方法有很多種,我們不必通過沒有操守的鏡頭。在想要了解任何弱勢群體前,首先還是應尊重他們的意願,任何人都不應認為自己有權傳播或觀看被拍者沒有同意過的影像。極權沒有給予人民的自主自決,人民之間更應建立尊重,小心運用傳播的權力。

任何置他人生命於不顧的紀錄片、傳媒 / 媒體報導都應直接抵制,任何製作、傳播這些影像的人,其實已介入了被拍者的人生,都有必要知道,自己需要為他人的生命負責任。

我們認為,導演徐童及「決絕」影展策展人聞海均需承擔責任。我們要求策展人聞海交待播放影片的理由,並停止放映有問題的版本。同時,我們要求導演徐童:

 

一) 就影片不必要地曝露私隱的片段進行重新剪輯。我們認為這些資料於說情敍事上無足輕重。作為觀眾,我們不希望再看見侵犯被拍者權益的資訊,包括:性工作者、髮廊老闆、嫖客、診所病人的名字、工作地點、居住地點、藉貫、樣貌;

二) 承諾不再於任何場合播影舊版本,杜絕舊版本的傳播;

三) 就未徵得被拍者充份同意就公映片段道歉。

 

二零一八年九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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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註:以下提供本媒體搜尋得到就此問題,來自中、港、台三地多年來不同立場的相關文章連結:

2009年疑似次要被拍者在豆瓣上[紀錄片小組]上的抗議

豆瓣「紀錄片小組」上被刪掉的有關討論

2009年 抗議者的blog:

http://docuethics.blogspot.com
http://docuethics.wordpress.com

2009年觀眾們的討論:

妓權、性道德、與自我正義 ―再談《麥收》與紀錄片的倫理(文/郭力昕)

《麥收》事件的沉思

圍觀<麥收>

理性的限制與社會運動-從<麥收>引起的爭議說起

香江札记(四十九):《麦收》:我们看到的有什么不同
<麥收>紀事http://leila1301.mysinablog.com/index.php?op=ViewArticle&articleId=1737325  陳曉蕾
紀錄片的道德界線  [信報財經新聞] 銀幕 趙 珣
辦電影節還需承擔與胸襟談抗議《麥收》放映風波  [明報] 副刊 鄧小樺
紀錄片該怎樣記錄真實?  [亞洲週刊] 電影 張潔平

http://www.sohu.com/a/200137395_100048878直接墮落--華語紀錄片節  錄映力量

更真實驚人的墮落--華語紀錄片節 錄映力量

看,還是不看?當看電影成為道德兩難 loong5

2009年之後的評論

纪录片道德是一个不能面对的问题吗? 徐童首次正式回应《麦收》争议
《麦收》的讲稿及感受 嵐山嫣然

所谓“纪录片伦理乡下人的阅读与记忆 2011

底层者、“伪善”与纪录片伦理——《麦收》争论之例  2012-2-21 女權之聲(中國)

转贴/文摘:徐童《麦收》之争 2012-7-15 匿名

如何評價紀錄片<麥收>?2016-7-25 孫宇宸

如何评价徐童导演的纪录片《麦收》?其中是否涉及侵权问题,对之后的纪录片拍摄有什么启示? 2016-08-12

没有任何纪录形式,能处于道德的上风  2017-10-25 史杰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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