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選擇的餘地」——疫情下家政女工的返鄉與回城

圖文轉自:中國女工權益與生活資訊平台——尖椒部落(jianjiaobuluo.com)

作者:高欣,社會新聞記者,長期關注流動女工及其他社會群體,著有《怒放的地丁花——家政工口述史》,現居北京。
本文照片均由鴻雁之家提供

編按:疫情肆虐,家務勞動成為家居衛生的把關。香港不少在職家庭聘請不同種族的移民家務工(外傭姐姐)打理家務,但早前菲律賓因應本港疫情封關,過千移民家務工無法返港復工,為生計焦頭爛耳。同樣在大陸,即使在武漢肺炎的籠罩下,全國各省的家政女工也不得不離鄉別井,繼續回到城市工作。是選擇,還是無奈?[尖椒部落]分享了她們的故事。

摘要:她們曾為城市做出過看似微小但卻關鍵性的貢獻,值得在退休後得到來自社會的助力與尊重,她們的困境,也值得在春暖花開、疫情驅散後繼續被審視與關注。 誰都絕不會想到,庚子鼠年的這個春節會是如此焦慮且悲壯。線上熾熱,線下安靜。整個民族又到了萬眾一心眾志成城的時刻。 即使在這個真假善惡齊飛的非常時刻,有些日常的、線下的剛需也依然存在。比如家政。以下,是三位家政大姐的春節返工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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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鏡口罩手套都準備好了

2月5日,農曆正月十二,程大姐一大早就在朋友圈裡發出了北京飄雪的小視頻。她剛從四川回到北京返工。距離1月18日回家,在老家她只住了不到三周。 回京的一路上,「眼鏡口罩手套都準備好了,我也不吃飯不跟人說話」。 聽得出她對疫情發展還是有些恐慌。 「但越早走還好一點,越晚走人越多。」她說。

早在95、96年,程大姐就辭別家鄉北上打工,中間她回鄉生養過孩子,也南下廣東打過工,但「因為適應不了那邊太熱的氣候」,又輾轉回到了北京。 節前,她有兩份小時工工作,上午下午各一家,每天從早上六點半忙到晚上八點半,雖然辛苦但相對穩定。 但這個春節,在她還沒返京時,疫情就以一種間接的方式讓她丟掉了一份工作。 「下午這家是做旅遊業的。他們告訴我,(因為疫情對旅遊業的影響),就先不用人了;再需要人(家政服務人員),至少也要半年以後了。」 因為疫情,以旅遊、餐飲、酒店等行業為代表的線下行業受到直接波及,相關行業從業人員或將面臨暫時無工可做或收入減少的困境。 與此同時,為防控疫情,全國範圍內有些地區已提倡「適當減少家政消費」。 談及這些,程大姐只是有些無奈地說:「(有)影響也沒辦法。」

在程大姐的家政職業生涯中,最讓她驕傲的,是做育兒嫂的時光。 「我把五個小孩帶上了幼稚園!」她脫口而出:「現在最小的都十一二歲了!」 眼下,程大姐骨子裡也依然還是想要工作的。她還想靠自己的雙手做些什麼,她也還有一些家庭負擔。 2016年,她的丈夫不幸去世。靠著堅強和勤勞,她獨自撫養大兒子,還在前年回老家買了新房。現在,程大姐的兒子長大了,但還需要賺一些新房裝修的錢。 失去了一份小時工工作,就意味著失去了一份收入。非常時期,無處可怨,再想上新一份工,也並不容易。 「服務行業,就是(只在)用你的時候給工資。」

想早日還鄉陪爸媽

家在四川的劉大姐說,她最近的戶外放風,也頂多是「在老家新修的水泥路上走走」。 她已經給自己買好了2月6日回京的火車票,不是高鐵也不是快車,一共要在臥鋪車廂裡度過24個小時。 「快車是18個小時到,但沒臥鋪。我覺得臥鋪車廂人員走動少,時間長一點也沒關係。」 劉大姐今年剛過五十,1997年她來到北京,之後斷斷續續離京又回來,轉眼就是二十多年。 趕在疫情爆發前,劉大姐從北京返回家鄉準備過年。當時,她在北京的兩戶人家做小時工,「一家是老外,一家是外交官,他們對我都挺好」。 短短半個月,一場疫情,讓原本穩妥的工作內容開始生變。 「老外」家計畫著離開中國,還說「很多東西想留給她」;「外交官」家問她能否按時回甚至是早回來工作,家裡確實缺人手。 於是,劉大姐決定早些返京,即便一路上有風險。

問她做家政有何感觸,劉大姐思尋片刻說:「做家政就是最低級的(工作),其實很不容易。」 接著她舉起了例子: 「年輕時沒感覺,幹活兒不用手套,有的住戶還只能用冷水,也沒想到可能得上風濕。我從去年開始爆發,手關節變形變大,手指僵硬,我才開始買手套,幹活兒時也儘量用熱水。現在的雇主,我用熱水他們也不管。」 劉大姐也想過不做家政了,或許可以做做保潔?但那「還是要碰水」。其他的工作,她也是想不到:在茫茫大城市的人海中,自己還能做什麼。

二十多年來,靠著她與丈夫在外的辛勤打拼,他們在老家鎮上買了房,基本還清了債,兒子也長大了,經濟負擔減輕不少。 多年的辛勞開始逐漸得到回報。劉大姐也想回家了。看著父母日漸年邁,需要人照顧,她想著等把房子裝修的錢還清,就真的不再做家政了。 並且,她還想好了回去做什麼。「挨著中學換套房子,賣小吃,掙個日常的錢就好」。 她想住在靠自己打拼多年掙來的鎮上新房裡,多陪陪爸媽,追回年輕時那些沒能抓住的家庭時光。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十多年前,接到孩子從老家內蒙古打來的電話時,遠在北京打工的何大姐經常哽咽。 「那時家中日子特別艱難,孩子電話裡一要錢,我就哽咽。家長會我也到不了……」 那些年,何大姐做過許多種工作。丈夫殘疾,孩子還小,家庭的重擔讓她不得不一直在城市裡工作下去。 眼下,她選擇了提供居家家政服務,也就是在戶主家從週一「住」到週五。 有些家政服務人員不大願意選擇住家服務,因為潛意識裡會是24小時待命的精神狀態,比較勞心勞神,並且難得自由。但何大姐不大介意。 她說:「我這個年齡,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

在很多家政服務人員招聘資訊裡,35—45歲年齡段是最受歡迎的。何大姐已經過了45歲,因此格外珍惜難得的工作機會。 在疫情仍在蔓延的當下,城市家庭對家政服務的需求依然存在。 「他家(戶主)缺人手,讓我這兩天就過去。」何大姐說,「問了我有無離開北京,我說沒有。」 這個春節,她和女兒在北京一起度過。女兒也在北京打工,最近嚷嚷著想回老家發展。 何大姐也不是沒想過回老家安度晚年,但她至今都還找不到一條可以走得通的路: 「回去基本上沒有養老保險……回去幹啥都要投錢,借錢不好借,跟銀行貸款吧又沒抵押,投不起。」 「想回去沒法辦,不想回也沒法辦。你說回家能幹啥呢?」

回不去的家鄉,紮不下根的城市,加之年齡越來越大,沒有什麼「選擇餘地」的何大姐選擇了活好當下,珍惜工作,及時返工。畢竟,疫情過後,一切依然照舊。 以她為代表的整個中年家政服務人員群體的晚年困境,也依然值得在春暖花開、疫情驅散後被審視與關注。 她們曾為城市做出過看似微小但卻關鍵性的貢獻,值得在退休後得到來自社會的助力與尊重。 (感謝北京鴻雁社工服務中心及家政工姐妹提供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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