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萬塵肺病人都用上呼吸機了嗎?

轉自:蹲點

全國各地的人們因為肺炎疫情待在家裡,在不敢出門的驚惶中時刻關注著疫情的動態。人們刷著微博,紀錄片《礦民、馬夫、塵肺病》突然闖進大眾視線內,大家由此了解到了另一種和肺有關的疾病——塵肺病(又稱矽肺病,Pneumoconiosis),這種肺病沒有傳染性,大多數發生在特定的農民工群體間。

如果說在傳染病新冠肺炎面前相對人人平等,國家總理外傭都可能有概率獲得,那麼塵肺病是一種完全沒有平等可言的「個人選擇」的職業病,不從事某種工作的人就不會有可能獲得。疾病最能呈現世界的不平等結構,塵肺病就是一種徹底的「窮人病」。

90年代,改革開放似乎為貧困地區的農民帶來了「脫貧致富」的機會,他們有的進到大城市做建築工,有的下到礦井裡做礦民,他們長久地暴露在充滿粉塵、沒有防護的危險作業環境中而染塵肺病。這個病多發於礦山開採、建築材料行業以及其他公路、鐵路、隧道等開鑿和爆破。患者肺部會發生病變,出現咳嗽胸痛,呼吸困難等症狀,更常見是引發其他如肺結核等併發症。根據民間組織的統計,中國塵肺農民工人數在600萬左右。

他們在工地前線為中國的崛起貢獻過血與淚,疾病纏身之時又因沒有勞動合同無法確立勞動事實等原因沒辦法得到資方的補償,陷入更加絕望的貧窮。

蔣能杰導演通過十年的跟拍捕捉了自己家鄉的農民從礦工變成塵肺病人的歷程。

最開始網友對蔣能杰的關注並不是從塵肺病題材開始,而是從他傳播紀錄片的方式開始。他蹲守在大陸的書影音網站豆瓣,對每一個對這部紀錄片標記「想看」的人發出私信,將鏈接發給這位用戶邀請其觀看。很多媒體用「笨拙」形容蔣能杰,他的傳播方式實在不求任何商業回報,只求人們能夠關注到600萬的塵肺病人群體。可以說他的獨立紀錄片的窘境和塵肺病人的困境一模一樣,沒有人關注,被邊緣化。

其實紀錄片很早就已經完成了,他在2019年6月的時候也已經預料到了這部電影無法在院線上映,他那時的微博寫道:「反正小成本,估計也就網絡發行傳播下,關注社會問題題材作品,傳播發聲很重要」。但那時候的他也預料不到肺炎疫情讓線下影院變得冷清,在線觀看電影的人數大幅上升,一種肺病和另一種肺病之間似乎得到呼應。電影資源被傳播開來,在自媒體的推廣下熱度上升。

《礦民、馬夫、塵肺病》分為兩個部分,前半部分講非法礦場沒被關停前礦民的生活。能杰拍攝的就是自己生長的地方湖南湘西南位置的山區,附近的山脈礦藏豐富,十年前做礦工一天有兩三百的收益,不少附近的農民選擇成為礦民在此非法取礦,由於缺乏專業的設備(炸藥、安全器具),礦難頻發。礦民們插科打諢講黃色笑話,關於生命慾望的性和礦區礦難死亡人數的討論交錯出現,不需要多少剪輯便自生有一種荒誕感:不知明天還能不能活著,先預支可以抓住的快樂。

而第二部分的人們比第一部分的更淒慘,是那些熬過了礦難生存下來,卻沒熬過塵肺病活得痛苦的人:原本礦上精幹的勞動力在疾病的折磨下變得羸弱不堪,「馬夫」蔣美林因為年輕時下礦得了塵肺病,二十幾年不能做任何重體力勞動,而不得已成了「馬夫」,而「礦工」趙品鳳塵肺病已經到了後期,沒有足夠的體力爬上家裡的二樓。趙品鳳做了多年礦民,已經是在塵肺病的晚期,在紀錄片裡他不時呼吸困難,要停下來咳嗽,隨時要呼吸機吸氧。

導演能杰說自己希望大家更多關注塵肺病人這個群體:「得這病太難受,失喪勞動能力,因病致貧」。這三點基本上道出了得病之後的病人和病人家庭的困境。

塵肺病的治療費高昂,如果沒有職業病賠償的話,費用對於收入低微的農村家庭來說負擔不起,趙品鳳是在非法礦場工作,不存在勞動合同一說,很難進行職業病鑒定,因此治療費用的主要來源是弟弟資助以及自己努力申請得來的低保金。因為一般得病的往往是中壯年的男性,失去勞動收入加上治療費用的負擔會讓整個家庭陷入貧困之中,就像趙品鳳甚至因貧困曾想讓女兒輟學:他們家實在沒有辦法負擔起除生活之外的教育費用。

沒錢治不起,就是等死了。在第一部分礦民們對礦難還心存僥倖,死亡畢竟是個概率問題。但得了塵肺病,除非找到合適肺源,最終的結果都是衰弱中死去。當年下過礦的人十有八九都得了塵肺病並且都在陸續死去,死亡是不動聲色的數字,趙品鳳對此看得很淡,並早早讓導演給自己拍好了壽相。

和常在國際影節獲獎的精緻紀錄片太不同,能杰的紀錄片本身和它的海報一般粗糙,沒有音樂、旁白,調色和過多剪輯,連英文翻譯都是不細緻的。但這種粗礪似乎和紀錄片描述的礦民人生形成同構關係,他們從沒好好地活,死亡在這裡也是草草了事,主角趙品鳳是死於停電導致的呼吸機停擺。

這次疫情暴露出新的勞動問題,還在為祖國做貢獻的一線工人(如建火神山醫院時建設的工人被拖欠工資)尚且被忽視,那些曾經為祖國做過建設而受損害的600萬建設過中國的工人呢,他們用上呼吸機了嗎?

如果有興趣可以在此觀看紀錄片《礦民、馬夫、塵肺病》: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DsT43wP7GM
如果對塵肺病想要更多的了解,可以點開大愛清塵的研究報告:https://www.daqc.org.cn/public/uploads/files/20200225/42_2020022516243550bfc.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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