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草媒採訪隊系列四:2019冠狀病毒疫情下,移民家務工(移工*)在照護我們。但誰又在照護他們?

五一草媒採訪隊 系列四:

文:霍穎婷(第十一屆草根媒體實習計劃學員)/ 協力:  terry(第十一屆草根媒體實習計劃伙伴)

由學校停課到在家工作,由群聚禁令到失業增加,無論在身體和經濟上,2019冠狀病毒疫情都威脅著所有香港市民的生活。而在香港市民之中,2019冠狀病毒疫情對移工的打擊亦十分顯著但卻被忽視,因他們的工作都在掩上的家門之後。在國際勞動節的今天,我在香港遮打道採訪了幾位移工,去了解他們在2019冠狀病毒疫情下的工作及處境。

(圖:面對疫情和限聚令,在遮打道共渡假日的移工較往時少。)

 

移工的日常:漢娜(Hannah)的個案

為了解移工每天的工作安排,我採訪了來自菲律賓的漢娜。雖然不同的僱主會有不同的習慣,我相信漢娜的經驗可讓我們一窺在港移工負擔的工作量和壓力。

(圖:當我們訪問漢娜時,移工正在遮打道進行國際勞動節的行動。受限聚令所限,今年移工沒有像往年一樣有大型遊行,而以小組為單位敲擊樂器、互相呼應以引起關注。)

漢娜在一個有四位成年人及一位長者(婆婆)的家庭中工作。在2019冠狀病毒疫情爆發前,她的日常工作時間通常都是由早上七時到晚上十時。每天由早上六時半開始,漢娜需要逐一喚醒僱主家中各人,根據各人的日程為他們準備早餐:「早上八時我喚醒大女兒和為她準備上班用的鞋、衣服、手袋。到早上九時,她就會出門。早上九時半,小女兒就需要起床。到早上十時太太起床,我就要為她準備早餐。」每個早上煮四至五頓早餐以外,漢娜還需要清洗食具碗碟。終於完成了早上的日常工作後,已是時候準備午餐和清潔各人的房間。到了下午二時,她就要開始準備晚餐及為大女兒手洗衣服。由於家中各人下班的時間都不一樣,漢娜有些時候亦需要在不同時候為他們做晚餐。最後,等到僱主家中各人都吃過晚餐後,她清洗好所有食具碗碟便完成一天的工作,那已是晚上十時三十分。

採訪剛開始,漢娜就已經說到:「我並沒有空餘的時間。」而在了解過她日常的工作安排後,我清楚地明白到她這句話的意思。雖然晚上十時半後理應是她完成工作後的休息時間,但有些時候她會在她的房間上網搜尋食譜和看Youtube上的烹飪影片。漢娜解釋說:「兩位女兒愛吃西式的,但太太愛吃中式。……我的男僱主有高血壓。」因為漢娜之前說是她晚上十時三十分已完成工作,我就以為學習烹飪是她閒時的愛好。但問及這點時,她的回答嚇了我一跳:「這其實仍是工作,不是休閒……」這樣一個情況下,漢娜有否真的「放工」?

(圖:我們和漢娜在遮打道合影。)

 

2019冠狀病毒疫情下的移工的日常

「多了清潔,少了煮食」,漢娜扼要地總結了她在2019冠狀病毒疫情下的新日常。由於現時僱主家中各人都是在家工作,那全家人就可以一起吃晚餐,所以她只需要做一次晚餐。但多次的早餐和午餐沒有改變,因為僱主家中各人的工作日程和生活習慣都不一樣。此外,疫情亦在清潔工作上帶給漢娜不少新挑戰:「要用更多酒精、漂白水、消毒劑。多得我差不多死掉了(失笑),因為味道實在很強。每次他們出門回來,那些手袋呀,鞋呀,全都要用消毒劑清潔。」

疫情令漢娜清潔工作增加,在移工之中並不是個別例子,我在過往數月也從其他移工口中聽過類似經驗。確實,許多僱主在疫情下都提高了對清潔工作的標準和要求,令移工們的清潔工作負擔驟然增加。例如,一位我認識的移工就被要求在洗手間外等候,每一次有客人用過就要立即進行清潔。由於外面的食店或公眾地方都不容許人群聚集,她的僱主更頻繁地在家中開派對、招待各方好友,令她整晚要洗廁所數十次。另一位我認識的移工就有更多的食具碗碟需要清洗,因她的僱主現在每天每餐都在家中食用:「現在我的僱主不去餐廳或飲茶,而是叫外賣。但是,她仍然要求把外賣的食物,用家中的碗碟擺好。我整天都在清洗碗碟。我把洗好的碗碟放回櫃中,轉眼又要取出來再用」。

(圖:我們在疫情期間的週末也有去過維多利亞公園與移工聊天,了解她們的工作狀況。

除了清潔工作大增外,許多移工亦要花費工資來購買口罩和其他防護裝備,更有一些被僱主要求在休息日不可外出。漢娜就要自己額外花錢購買酒清,在每次外出回家後抹身。而我今天遇到的另一位移工蕾美蓮(Remelyn)就提到,今天是她三個月以來第一次外出休假。數月以來,香港政府不斷呼籲市民留在家中,同時更針對移工及其僱主呼籲,讓在移工們疫情期間不要外出休假,休息日最好留在僱主家中。許多移工因此直接或間接地被迫在休息日留在僱主家中。但是留在工作場所,就製造了機會讓僱主要求移工們繼續工作,導致他們失去了他們的休息日。

(圖:移工團體正在遮打道演講,為一眾移工發佈與疫情相關的資訊。)

 

在菲律賓的2019冠狀病毒疫情

但比起他們在菲律賓的家人的狀況,在港移工面對的日常轉變算是小兒科。在2020316日,菲律賓總統杜特爾特宣佈呂宋地區全面封城,翌日立即生效,令到許多家庭陷入恐慌,未能有所準備。在港菲律賓人聯合會(United Filipinos in Hong Kong (UNIFIL))主席多蘿維思(Dolores)狠批:「這樣實在太混亂了。政府想人們保持社交距離,但人們卻迫著要出外去市場購買的食物和日用物資。」至於現時,菲律賓的封城措施已被延長至515日,並由警方和軍方強硬地執行,超過十萬名「犯禁者」因違反宵禁而被捕。多蘿維思表達她對封城宵禁的不滿:「許多父母只不過是出外為在捱餓的家人買食物……但他們就因違反宵禁而被捕。」

「封城十分有問題,它根本就缺乏相應的措施配合,是沒有可能成功的」,多蘿維思指出。在菲律賓,雖然政府推出了一個應急現金援助計劃,支援一千八百萬個貧困家庭,但多蘿維思認為這其實並不足夠:「許多人在封城令下不能出去工作。他們沒有收入。而許多有需要的家庭亦被排斥在支援計劃之外,比如那些有退休金的長者、有家庭成員在海外工作的家庭、以及擁有較大的房屋的家庭。有一間較大的房屋並不就代表他們有錢,他們所有的錢可能都已花費在建造房屋上。」

(圖:我們正在採訪多蘿維思,查問有關菲律賓封城的情況。)

移工的東道國和本國對他們的有意排斥

2019冠狀病毒疫情影響,移工的處境可謂格外艱難。在菲律賓處於封城的狀態下,移工需肩負更重的經濟負擔,支援他們的家人。比如,漢娜在過往兩個月是她在菲律賓的家庭的惟一經濟支柱。即使移工比在菲律賓的工人的工資高,但仍遠低於香港最低工資的時薪。多蘿維思慨嘆:「現時,我正供養著我的家人,母親和兒子。……我那些沒法上班的兄弟姊妹也有在找我、求我幫忙。他們說:『你能不能給我一點錢去買米和沙甸魚?』但我實在幫不了他們,因我也沒有足夠的給我的家人。」

(圖:我們與多蘿維思的合照。)

海外菲律賓移工的家人只可倚靠移工們支持,因為他們被排除在菲律賓政府的應急現金援助計劃之外。多蘿維思指出:「我們被棄如敝屣。只因為有家庭成員在海外工作,我們的家庭就得不到政府的援助。」由三月中開始封城至今,多蘿維思的家人就只從政府獲得過六公斤的米,「只有米又怎足以生活?」到416日,菲律賓的勞動及就業部 (Department of Labour and Employment, DOLE) 終於宣佈現金援助計劃的覆蓋延伸至受疫情影響的海外菲律賓移工。然而,許多移工在遞交申請後才得知,原來只有被終止合約的移工才可獲援助。多蘿維思認為這並不公義:「這並不公平。即使我們在海外仍有工作,但在2019冠狀病毒疫情下我們都有經濟壓力。在許多地方的移工即使沒被解僱,也因工時縮減而收入下降。」

(圖:漢娜和她的朋友參與了移工的五一勞動節行動,行動的目的之一是要求菲政府為在外移工提供支援。

與此同時,香港宣佈對其市民發放每人一萬港元的現金津貼,而移民家務工被排除於外。他們的困境不單只受其本國忽視,他們工作的東道國亦把他們看成「外國人」而不允支援。就如國際移民聯盟 (International Migrants Alliance, IMA) 主席,安妮‧娜思達理‧艾德恩 (Eni Lestari Andayan),在今天 (五一) 的「2019冠狀病毒對香港及澳門的移工社群之衝擊」論壇中所說:「在2019冠狀病毒疫情當中,我們在照護著香港的家庭、長者、兒童,以至成年人,那些需在家工作的成年人。但又有誰在照顧移工?沒有。我們連一個口罩或一瓶消毒液都沒收到。」

認識到漢娜的十四小時工作天,我可以十分肯定地說:她的僱主非常需要她的技術和照護,正如成千上萬個香港家庭一樣。那為甚麼這班移工沒法得到香港政府和香港社會的支持和援助?我們撫心自問:我們的城市有真的尊重她們嗎?我們有否給予認可她們的勞動的工資和適時支援她們,還是我們在危難時離她們而去只因她們不是「香港人」?

一方面,我們見到香港政府對移民家務工的排斥,不為他們提供他們所需要和應有的支援。但是,這亦提醒了我們,作為社會的一份子,去以我們的力量支持移工,支持那些照護我們和我們的家的人,讓他們從我們的政府獲得有尊嚴的對待。尤其在今天,國際勞動節,讓我們謹記移工為我們的城市的的犧牲和付出。

 

港人慣稱不同種族移民家務工(移工)為外傭,港府則慣用外藉家庭傭工,然而我們認為,他們不少為香港辛勞服務多年,對香港的社會以至經濟發展,功不可沒,更是香港勞動人口的重要一員。而這些稱呼帶有不必要的內外區間及排拒性,所以我們選擇了以不同種族移民家務工(移工)的稱謂,以表勞動者共行之志。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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