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陽光照入黑獄」:青山灣入境中心(CIC)前羈留人士的吶喊

[草根.行動.媒體]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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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2月,印尼移民工Yuli Riswati因書寫反送中運動被遞解出境,聲援人士批評入境處以遣返之名行政治打壓之實。在12月7日的聲援集會上,Yuli透過電話發言指,自己由被捕至遣返的28日被無理拘留於青山灣入境事務中心(Castle Peak Bay Immigration Center, 簡稱CIC),期間遭到不人道對待,包括在男醫生面前遭裸體檢查,令她其後患上抑鬱症。她擔心其他羈留人士的慘況無人知曉,呼籲大眾關注CIC內的狀況。一班因集會相識的朋友遂成立「青山灣羈留人士權益關注組」(CIC關注組),連同一直飽受CIC和入境處折磨的酷刑申請者及關注團體,接觸了不少正在及曾經被拘留的人士並提供支援。

CIC是入境處轄下的羈留中心,專門扣留懷疑需要被遣返或等候遣返人士。今年3月,立法會議員朱凱廸、張超雄、邵家臻及工黨主席郭永健曾到CIC作公事探訪,發現内部衛生設施簡陋,只有一個大水桶和水殼供羈押人士取水;診所長期只有一位男醫生當值,令女拘留者面對裸體驗身倍感侮辱;中心内亦沒有獨立投訴機制,羈留人士若要向申訴專員公署投訴,必須透過職員申請投訴表格,且申請者的名字會被記錄在案。有見及此,CIC關注組於6月1日邀請了兩位前羈留人士、長年參與居留權抗爭的甘浩望神父(甘仔)及幾位議員,舉辦了一場名爲「讓陽光照進黑獄」的記者會,揭露CIC的非人道環境及入境處不透明的羈留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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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解釋被捕、無了期扣押:羈留人士飽受精神折磨

尼泊爾籍的S小姐因本國内戰,2003年來到香港尋求政治庇護。她曾兩次被無理拘留:第一次發生在2007年,被拘留了足足4個月,就此她向法院提出逾期拘留的申索,並於2016年勝訴獲得賠償;第二次是在去年9月,她如常來到CIC報到,卻突然被入境署職員拘捕,當她詢問被捕理由時,隨即被職員用膝蓋壓在地下,其後被拘留於CIC 3個月零21日。至今,S仍然不清楚爲何被扣押。關注組成員Fish指,不明所以被捕、被拘留是大多被羈留人士的共同經驗,特別是酷刑申請者因語言障礙無法理解入境署職員的查問,便隨時被拘捕甚至毆打。除了無解釋,被拘留的時間也是無了期。甘仔認識一位前羈留者,就被整整扣留了兩年。雖然法庭根據先例可判給受害者非法扣留的賠償,但只適用於酷刑申請者,且多數被羈留者都沒有獲得法律援助的渠道;即使像S一樣過了近十年才終於拿到一筆數萬元的賠償,也無法彌補期間遭受的身體折磨和精神煎熬。

前羈留者都不約而同地提到,被扣押期間精神壓力非常大。朱凱迪在3月視察時發現,羈留人士的活動空間十分有限,基本上只能在睡覺房及只擺得下6張枱的共用房之間逗留。關注組成員Amy補充,CIC不似監獄一樣有安排「放風」時間,羈留人士只能24小時待在四至十樓的室內空間。她認識一位曾被羈留的菲律賓移民工,被釋放後的第一件事便是站在CIC外的一個特定位置向仍在內的朋友揮手,因為她知道那個位置是唯一可以從窗口向外望到的地方。在如此侷促的空間下,加上無了期的扣押,不少羈留人士都患上精神問題,關注組聽聞一位巴基斯坦裔人士被囚8個月後於羈留室內自盡,也聽前羈留者說晚晚聽到尖叫聲。雖然入境處在回覆傳媒查詢時否認有自殺個案,但也承認「CIC 並未有備存其他相關統計資料」。Amy批評正是由於羈留制度不透明,羈留人士又與外界無聯繫,公眾根本無法查證這些悲劇的發生。

 

羈留環境苛刻 職員態度惡劣

邵家臻憶起,自己在赤柱監獄時已聽外籍囚友提過寧願坐赤柱都唔入CIC」,反映CIC的非人道環境已臭名昭著。S提到,每天的食物只提供早晚兩餐;洗澡只能用3粒1釐米長的肥皂;還沒有衣服換,就算有衣服也沒有多餘的肥皂可以換洗、曬乾。來自印尼的NN被關進CIC的時候正好下雨,濕了一身卻沒得換,濕濕答答地穿到第三天實在忍受不了,把衣服洗了用囚室內的氈子裹身,卻又被職員罵了一頓。關注組Fish表示,去年在CIC探訪Yuli時帶了換洗的衣服,職員還叫她不需要帶,因為他們有提供衣服——從羈留人士的經驗來看,這顯然不是事實。更何況,被拘留的人大多沒有訪客可以補給日常用品,一來因為在港無親無戚,二來探訪的手續十分繁瑣,需要羈留者首先獲得外界的電話,把自己的羈留編號告訴對方,對方才能進行探訪。而探訪時可以交托的物資也十分有限,衛生巾的牌子、內褲的顏色、束髮橡筋的大小都規定在一張清單上,當中有些牌子更已在市面絕跡。

漠視羈留人士的醫療需要也是CIC的慣例。和S同房的一位印尼女孩意外被門夾斷了手指,做了駁指手術後卻因診所沒有合適的藥物,職員又不允許女孩出外就醫,最後兩隻手指都壞死了。NN曾反覆向醫生和職員表示自己對魚過敏,但她的餐單從來沒有變過。一次她皮膚過敏得不行,想讓職員為她拿藥膏,卻被反問「你就不能等到第二天去看醫生嗎?」「但我又無法控制自己什麼時候發病!」NN非常氣憤,認為就算在監獄也能獲得治療,質疑CIC的做法毫無根據。

而職員的態度惡劣則是眾所周知。S形容職員根本當他們是畜牲一樣對待,不准提問、只能跟著做。NN提到,職員整天把「規矩」掛在嘴邊,但被問到究竟是哪一條規矩、哪裡有寫的時候,職員又說不出。她還提到,職員會用羈留人士的居留身分合取笑他們,像說「你們在乞求留在香港」、「你只能乞求拿到行街紙,因為你窮」「所以你應該照我說的去做」。郭永健補充,在視察時和職員交談中得知,他們都認為被安排在CIC是一份苦差,由他們的口吻感受到這是厭惡性工作,且這些入境處職員都是受過防暴訓練的。由此可見,他們整個思維模式都傾向歧視被羈留人士,藉此合理化內部的苛待。甘仔解釋,CIC前身由懲教處管理,2009年才轉交入境處。關注組成員Anna表示,她接觸的大部份前羈留人士,包括曾於入境處接手前後均被扣留過的S小姐,都表示職員漠視人權的問題是由入境處接管後才出現。朱凱迪認為,無論在硬件抑或羈留人士的對待,入境處都是承繼懲教處的訓練,把CIC當監獄管理。近年多了社運人士被判監,從而揭露了囚權被剝削的問題,而當懲教的管理手法已惡跡斑斑,來到入境處手中更變本加厲,生成了一個脫離懲教制度、無人監管的CIC,朱形容是「黑洞中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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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C診所:男醫生負責裸體驗身

入境處聲稱,因重視羈留人士的健康,他們被送入中心時會由一位同性別的醫務人員作檢查,但多位前羈留者的經歷卻與此說法大相逕庭。S去年被押送CIC後,隨即被7至8名入境處女職員拉到地下一層的厠所中,進行裸體搜身。她被要求面朝下、全身貼地,有職員壓在她身上,更將她撞向牆和地板。因背部、腰間和手臂受傷,她被安排至CIC內的診所驗傷。診所內的女護士及男醫生要求她脫剩内褲,雖然有拉上簾子,但仍留有3吋空隙可由外觀看整個脫衣驗傷過程。

NN亦遭到相似的侮辱。她曾於2015年被拘留,被安排在診所驗身時,男醫生要求她全裸轉身兩次,第二次更要求她轉慢一點好讓醫生看仔細。早前Yuli講述自己於CIC的經歷時,也提到在已被女職員裸體搜身後,再次被男醫生要求裸檢。綜合多位受害者的經驗,關注組懷疑診所男醫生一直以檢查為名無理要求女羈留人士脫衣,令人髮指。

議員朱凱迪在3月視察時發現,位於CIC的診所屬於外判醫療中心,長期只有一位男醫生當值,無論羈留人士是什麼性別或宗教,都只會由這位男醫生做檢查,導致上述女羈留人士被冒犯的情況頻頻發生。

 

投訴無門反被「釘倉」

入境處亦聲稱,羈留人士如有不滿可透過現行機制進行投訴。但朱凱迪在視察期間發現,如羈押人士欲向申訴專員作出投訴,他們需要先向入境處職員索取表格,而每位申請者的名字會被紀錄在一本記錄薄內。因害怕被秋後算賬,朱看見紀錄薄內一年都沒有一個名字。他觀察到,視察當日羈留人士明顯已被職員叮囑不准發聲,但仍有一位女士起身向他們表達被困得「好慘、好辛苦」。而事實上,投訴的結果就是被罰單獨囚禁,俗稱「釘倉」。

S和NN都經歷過釘倉的痛苦。S曾在一次入境處高層巡查時舉手詢問被羈留的原因,隨即被職員單獨囚禁。釘倉內沒有窗,只有一扇門,上面有一條縫隙僅供職員從外觀察或遞東西,被囚禁的人不准與職員談話。能蓋上身的只有一張氈子,還是沾滿霉跡和尿味的。「我甚至不是投訴,只是舉手(問問題)而已。」因為一次舉手,S被單獨囚禁了20天。

NN在CIC遇到一位越南裔的老婦人,她只聽得懂越南語,無法和職員溝通。她留著很長的頭髮,一次想向職員拿多一條橡皮筋綁頭髮,女職員卻開始破口大罵,「像罵一隻狗一樣」。NN站起身讓職員說慢一點,人家年紀已高,又聽不懂粵語,這樣罵她也沒用。女職員罵她多管閒事,還叫了一位男檢查員來,訛稱NN慫恿其他羈留人士「搞事」,要求她道歉。NN不肯,便被關進單獨囚禁房兩天,期間職員不給她食物,直至她願意道歉為止。第三天,她被轉移到一間病房,醫生讓她喝下一杯藥,問是什麼藥,職員只叫她不要管。NN不肯喝,職員罵她固執,再這樣更加不會放她回去,因為她會教壞其他人,製造更多麻煩。原來,NN從職員口中聽說有羈留人士為她絕食抗議,職員要求她寫一封信叫他們停止絕食,這才結束了單獨囚禁的待遇。後來聽其他羈留人士說,因為這件事,女職員的態度才好了一點。

 

入境處拒回應 關注組續施壓

 

關注組和幾位議員曾去信入境處要求解釋羈留人士遭受的不人道待遇,卻只獲得答覆指待遇「公正妥善」,拒絕回應前羈留者提到的遭遇。關注組亦在信中列出九大要求,包括改善CIC設施如加強空氣流通、增設飲水設施,撤銷申訴表格記錄簿等,但除了飲水設施外,入境處一律拒絕。邵家臻補充,入境處之所以會答應增設飲水設施,是因為視察當日被發現整個共用空間只有一個大水桶,羈留人士需要共用同一個水殼取水;而關注組成員Anna補充,今年四月份聽剛獲釋的羈留者說,因疫情影響滯留了大批等待遣返人士,當時新入了約40名泰籍和數十名大陸人士,令人擔憂疫症在羈留室內爆發。

邵家臻遂提出四大訴求,包括繼續要求入境處提供CIC被羈留時間的統計,要求政府完善獨立申訴專員制度,設立獨立投訴渠道讓羈留人士免受秋後算賬,及促請入境處交代如何保障羈留人士不會因投訴而受到單獨囚禁的懲罰。關注組要求入境處為羈留時間訂下不超過半年的限期,改善羈留環境以符合人道要求,及為前線人員提供相關訓練。NN指當務之急是讓入境處職員停止像狗一樣對待CIC內的羈留人士,而S則表示對政府改善機制無期望,因深感入境處權力過大且不會跟從法律原則,反而寄望更多人了解及關心羈留人士的情況,藉此施壓。

延伸資料:
除了香港青山灣入境中心被拘留人士遭到不人道對待,日本的入境羈留中心同樣有關注團體指出被拘留人士皆處於食物營養不足且通風不良等的惡劣環境中。

詳見關注團體的聯署信中文版英文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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