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民主運動:白俄羅斯示威的政治經濟分析

轉自: 苦勞網

文: Aleksandr Vladimirovich Buzgalin
莫斯科金融及司法學院(MFYuA)經濟系教授

譯者 :  陳韋綸 苦勞網特約編輯

【苦勞網 編按】東歐國家白俄羅斯最近因為大選舞弊案陷入動盪。統治白俄羅斯長達25年的總統盧卡申科,在這場選戰中以超過80%的得票率再度勝出,但是官方計票的結果卻遭到反對派的質疑,加上選前盧卡申科的對手紛紛被逮捕、起訴或甚至被迫流亡,選後,代夫出征的反對派共主齊哈諾夫斯卡婭(Svetlana Tikhanovskaya)因為擔心自己的安危出走立陶宛另一位反對派領袖甚至被綁架,種種疑雲都使白俄羅斯首都明斯科街頭不大平靜。上週日(9/6)更有超過十萬人走上街頭,當局則祭出武力鎮壓,逮捕了超過6百名示威者。

在這篇文章中,俄羅斯馬克思主義者 Aleksandr Vladimirovich Buzgalin 適時地提醒:我們不應該只把目前的白俄羅斯示威看成是一場民主運動。對於這個不常進入人們視線當中的前蘇聯國家,我們應該從該國的政治經濟制度、工人對示威的態度,以及地緣關係,認識這場仍在持續當中的示威潮。Buzgalin 認為,雖然白俄羅斯的局勢尚未完全明朗,但運動基本上是由中產階級與新自由主義者領導,結果很可能導致新自由主義或國族主義的崛起。

本文原標題是“Protest in Belarus: Who? Why? With what aims? — a politico-economic analysis”,刊載於左翼期刊《Lin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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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統大選舞弊疑雲引爆白俄羅斯大規模示威潮。(圖片來源:AP)

白俄羅斯示威後的辯論忽略了關鍵問題:為什麼首都明斯科與其他城市的民眾要走上街頭?他們是誰?他們不惜犧牲自由、健康,甚至是生命也要爭取的事物究竟為何?為什麼示威人數超過上萬人?以及,為什麼白俄羅斯這個表面上看來極為和平且穩定、擁有強大反法西斯歷史傳統並與俄羅斯友好的國家會發生抗議?

白俄羅斯的資本主義制度

目前白俄羅斯問題的關鍵是該國獨特的社會-經濟與政治系統。過去數十年來,白俄羅斯發展出一套十分獨特的半邊陲(semi-peripheral)資本主義模式,在這個系統內,經濟與政治力量並不存在於私人資本而是盧卡申科所代表(而非擁有)的官僚家長式國家機構。

與俄羅斯聯邦或是絕大部分獨立國家國協的成員國不同,白俄羅斯的大規模寡頭資本發展較弱,與國家機構的關係很大程度上是從屬性的。因此,不屬於官僚體系的私人資本要素服從公務人員並向他們捐獻金錢。要注意的是這樣的從屬性不僅侷限於經濟,更體現在行政、政治甚至是文化-意識形態層面,而且中小型與大型企業皆然(在俄羅斯擁有資本的階級聯手支配國家,但是白俄羅斯的情形則恰恰相反)。

在白俄羅斯,國家既是家父長制也是官僚資本主義的。家父長制體現在國家挹注一大部分資源維護工業、鄉村部門、基礎建設與全國人民。官僚資本主義指的則是官僚與資本聯合,以國家資本家之姿,利用經濟與行政-政治方式壓制並剝削大部分工人。

多數的工人

重點是白俄羅斯的工人,不久之前還過著富裕且穩定的生活,如今作為一個人的機會卻被剝奪了,他們淪為機器的齒輪,成為毫無人性、溫順大眾中的一員。他們喪失成為個體,以及經濟、政治及文化生活的主人的機會,而淪為被動接受「父親」盧卡申科照顧的客體。

確實,絕大部分白俄羅斯工人對於「繁榮」的感覺大不如前:經濟與發展遲緩,同時社會不平等的程度卻在增加。

結果是大部分的白俄羅斯民眾蓄勢待發,準備好支持示威。但與此同時,他們也害怕失去家父長制所保障的相對穩定。因此基層工人隱而不宣的立場是:支持變革而非自由派的資本主義,如果沒有更好的選擇,寧願盧卡申科留任。

然而,盧卡申科在示威過程中全然憑藉武力的態度,令局勢產生了迅速的變化。一般民眾覺醒了,他們意識到家父長制代表的不是穩定,而是停滯。此外,家父長混合官僚主義式的資本主義也涉及剝削與壓制。

反對派是誰?為何反對?

白俄羅斯資本主義的基本性質在大部分民眾(特別是年輕人,或說「菁英」的年輕人)之間形成一種傾向,即:嚮往支配21世紀全球的自由消費主義價值體系。

這套價值體系經常被錯誤地敘述為來自「西方」。但這套系統不是西方的,而是由全球資本形塑的世界性價值與利益系統,儘管它根源於西方國家,卻已獲得東方國家的「居留許可」。

這套價值系統的核心是自我實現,並與消費名牌、追逐潮流、個人主義等構成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與心理基礎的一切要素相關。在白俄羅斯的家父長制資本主義之下,年輕人的這些目標一方面被資本主義灌溉成長,另一方面卻又被官僚家父長制所遏止,這樣的矛盾最終爆發。與此相關的是中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與專業自僱者相信自己擁有大量「人力資本」的態度。這樣的心態正是在大城市裡頭接受西式教育的年輕人的特徵。

此外,白俄羅斯民眾也沒有機會表達自我或是批評既有體制。

以及,經濟、資訊與文化方面無法避免與全球(西方)政治-經濟資本接合。上述一切便是在這個脈絡下發生的。

因此,上述羅列的社會層面構成白俄羅斯大城市內所謂的「中產階級」(至多佔人口15至20%),他們成為反對盧卡申科體制的多數派。這些人遠遠無法代表所有人,卻在政治與資訊領域中相當活躍。

另一個要素是官僚體制,它與白俄羅斯民眾的生活、利益及問題的距離遙遠,也不受民眾掌控,「智能退化」難以避免,因此在與反對派的鬥智中敗陣。結果是示威者在絕大部分的訊息及通訊戰中勝過當局,後者增派武力應對,卻只是徒增反對者的數量。

被白俄羅斯人稱為「父親」的總統盧卡申科,對示威採取武力鎮壓策略。(圖片來源:Dmitri Lovetsky / AP)

被白俄羅斯人稱為「父親」的總統盧卡申科,對示威採取武力鎮壓策略。(圖片來源:Dmitri Lovetsky / AP)

外部因素

最後,我們必須將外部因素納入考量。白俄羅斯北部與西部和歐盟成員國比鄰(並有美國在背後支持),南部與烏克蘭接壤,東部則有俄羅斯(在政治而非地理意義上還有中國)。白俄羅斯努力成為東/西方經濟、政治與軍事的橋頭堡。強而有力的「西方」利用金錢、成熟的政治技巧,更重要的是文化、意識形態及資訊操作的現代化方法對一般白俄羅斯民眾展開攻勢;採取過時方法的「東方」則節節敗退。它只想動用領袖之間的私關係、經濟協議,以及秘密警察解決眼前問題。

上述總結,回答了示威者是誰以及為何抗議的問題。

示威的障礙

今日示威源於所謂「中產階級」對白俄羅斯既有經濟與政治制度的客觀反對,由於「西方」提供的資訊與組織奧援,抗議逐漸升高至公開鬥爭的程度。此一社會階層已準備好走上街頭的其他要素包括:政治領袖與專家們操作民族主義情懷、金錢與挑釁。示威已到達沸點。

誰站在街壘的另一頭呢?

顯然是國家機構與旗下的鎮壓機器。

那麼,絕大多數的工人又是怎麼想的呢?

截至寫下本文的8月12日,絕大部分的工人仍在一旁觀望,拒絕直接參與示威,他們意識到對於白俄羅斯的工人而言,新自由主義反對派的勝利,比起既有體制獲勝的結果更加糟糕。在新自由主義體系之下,工人、農民、教師與醫療人員將無法贏得政治自由。最好的情況下,他們將獲得正式的讓步,藉此掩飾全球企業資本與其政治代表操作輿論的事實。最糟的話,他們將被迫接受法西斯傾向的國族主義者的獨裁統治。經濟上,多數工人(包括年輕的示威者)將無法從新自由主義手中獲得任何獎勵,有的只是原本稀缺的社會福利被刪減,以及從受家父長制保護的無產階級(而且沒有任何政治權利)轉型成為貧窮、政治上缺乏組織的不穩定無產階級,並且淪為滋養民族主義與獨裁統治的絕佳溫床。

但這只是當前局勢。如果體制的壓迫升高且持續下去(這也是不受民眾控制的國家壓迫體制的內在固有傾向),所有「一般的」白俄羅斯人將會加入示威潮。他們將會意識到既存政權準備好不加區遍地對每一個人展開報復,而他們不可能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

現在絕大多數白俄羅斯人正耐心等待,一旦被激怒,他們將無所畏懼,下定決心起身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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