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口述史系列5]「爭取到公道,大家有著數」– 零售業師奶的人生歷煉#01

文:gillian、敏儀、維怡/圖:牛一

初次見阿馨(化名),外表看似瘦瘦的很柔弱,聲音也很溫婉,晚餐還沒吃,一下班就趕過來和我們會面,「無所謂,我哋成日好夜都未食飯」。習慣把自己的需要放輕,先體察別人的需求,也許,就是一個能幹的推銷員須具備的特質。可是,談到打工,談到生活,阿馨則會斬截鐵釘地跟你說她想要什麼,她都很清楚。她也很會為人生作打算,更準確地說,是很懂得甚至太懂得為了身邊的人作打算。

一個年輕女子,本來想與同學共偕連理,卻想望落空;來了個看似成熟穩重的追求者,相信他會愛自己一世,誰料到婚後懷孕期間丈夫疑似不耐苦悶找小三,自己一人做產檢去產房,又為了阿仔多年只肯分居不願離婚,到老公老了中風無人照看,竟還肯給予照顧。心裡難過不再形於色,如今談來如一杯清水,一句「咁佢始終係阿仔老豆嚟」也不知是福還是是禍?

如此情節聽落就是委屈家嫂的故事,有點古老但可惜仍是真人真事。如今這種故事多加了一個元素,這個女子是內地人。阿馨本來想著不靠老公,憑自己的力量,在廣州開時裝舖買了層樓,處於有婚姻空名而事實幾乎為單親的阿馨,為何最終仍選擇來港挨驢仔,做個小小推廣員(promoter),還學懂去搞抗爭搞工會?千迴百轉,實一言難以蔽之。

生育管制管出病    生性女兒早開工   


阿馨的鄉下在南方某市,父親本都在廣州市做工廠工人,其後工廠結業,無辦法之下回鄉耕田。「爸爸媽媽是分別由廣州返回自己鄉下時經人撮合認識後一見鍾情自由結婚的,當時兩個樣貌般配又很令當時年輕人艷羨!都算幸福一對!」 儘管母親比較喜歡廣州,其姊也在廣州有幾層樓,卻也願與父親在鄉下結婚生育。

阿馨在1966年出生,正值文化大革命時期,只是家鄉沒什麼特別事或者她年紀太小不知道。她12歲時,是1978年,當時文化大革命的動盪時間正式告終,而中共中央決定了經濟上改革開放的政策方向,而廣東省作為南面臨海的省份,也率先成為了急速發展的地區。

她們家雖有外僑,又有在廣州的姨媽接濟,但由於父母身體不好,所以也相當困難。她八歲開始上學,成績不錯,然而中三那年家中經歷很大危機。父親健康情況每況愈下:「我爸爸有病不能出去工作,只靠我媽媽,但我媽媽也有事,因為結紮後經常尿不出來,可以想像有多痛苦。中尿毒,臉經常腫。她一輩子都沒怎麼病,就係紮完之後經常不能小便。」當時雖還未實行一孩政策(註1),但也也有嚴格的生育管制,於是女性的身體成為國家監控的目標,因而也生出不少這類的「國家級女性病」。她說,母親被政府強逼做結紮手術時,弟弟已經十歲,以前醫療技術差,不知哪裡出問題,令母親十分痛苦,「成身都腫,直到死個時個肚腫到⋯⋯」

根據《中國衛生統計年鑒》的數字,在1971至2010年的40年間,接受輸卵管結扎人數則高達1.263億人,對婦女施以人工流產的達到3.289億。其中,婦女做輸卵管結扎手術(註2)最多的是1982年,達到歷史最高1,639.84萬(註3)。不過,歷年來不斷有婦女被強制進行結紮或人工流產手術後出現後遺症,多是腰痛、腹脹、失去工作能力,有人甚至死亡。(註4)

「文化」大革命並沒有打走多少傳統男權文化,父母生病而家中有男丁,這就是姐妹們須自我犧牲來成全弟弟的教育之時,故女生雖然成績不錯但早輟學,不論是香港還是中國的女工而言,都是老生常談的故事,而阿馨,也不例外。阿馨中三䮕學後第一份工作,就是到廣州一個私煙市場「揀煙葉」,因為煙葉很大塊,而且分等級,要人手去揀出來。她還向我們描述了當時的成煙工業:「有些家庭較有錢,便買了一部切煙機,幫賣煙的人切煙絲,我就去揀煙葉,打私人工。」那時她月薪45元人民幣,算是頗不錯的薪水,還包食。當時她住姑姐家,工資當中40元作家用,加上姨婆外地每月匯來的100元,便足夠家裡過活,並供弟弟讀書。「如果不是我爸媽有病,當時來講,我們可以過得好富豪。總之我細個不覺得我生活艱難啦,反而來到香港我就覺得有點艱難,東西很貴…….」

可惜同年年尾,即1983年11月,父親去世;母親亦於一年多後的1985年初過身:「在醫院住了一個月,那個月就將我們家裡的錢都用光。」餘下的錢,要加上親戚夾的錢,才能給母親辦後事。(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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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上世紀70年代,中共已經提出「計劃生育」,以控制人口增長。1979年開始隨著改革開放推行,規定城市人口只可以生一個兒女,生第二個就需要審核批准,如果違反規定生第二個,需要交罰款,俗稱「一孩政策」。(來源:維基百科)

2  中國現代絕育術始於1939年的女性輸卵管絕育術,並在1973 年研製出輸卵管化學藥物黏堵術,在全國推廣,後來又研製出栓堵術。但這兩種絕育方法,均因術後不能復通,副作用大,在1980年代後期停用。(來源:〈中國計劃生育下的避孕節育:1970- 2010〉,王存同,頁37, http://ww2.usc.cuhk.edu.hk/PaperCollection/webmanager/wkfiles/8379_1_paper.pdf

3 資料來源:〈中國人口分布的時空演化研究:直面社會與經濟雙重困擾〉,周靖祥,http://qks.cqu.edu.cn/html/cqdxskcn/2014/1/201401002.htm 

4 資料來源: 〈被強行結紮婦女患後遺症上訪無果〉,自由亞洲電台(2013-01-10),連結: shorturl.at/lquzK、〈計劃生育:強制節育30年害苦多少中國人〉,多維新聞(2015-02-09),連結: shorturl.at/fLTV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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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工口述史系列簡介:香港的基層女性,從幾十年前到現在,對社會的貢獻,絕不比達官貴人少,亦絕不比男性工人少。無耐,在社會變遷,工業北移老化,中港關係變遷,服務業零散化的等等的大環境中,基層婦女的貢獻往往被忽視。因為,許多人都充當了無償的家庭照顧者,或者被忽視的基層服務行業。這個系列的書寫,是希望社會看到這些女性的生命,因為,她們生命的過程,在紛紛陳陳的社會爭議中,,人口在各種上層政治的爭抝中,往往是香港社會中,沒有被足夠地尊重的聲音和故事。要了解整個香港社會的發展拼圖,可能這些故事,便是一直以來所欠缺的碎片了……

這個系列,將訪問各行各業的基層打工女性, 了解她們的生活,如何與整體社會對話,或者說,社會的問題, 如何影響了每一個個人。

系列其他文章請按:女工口述史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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