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口述史系列5]「爭取到公道,大家有著數」– 零售業師奶的人生歷煉#02

文:gillian、敏儀、維怡/圖:牛一

(上回提要:…可惜同年年尾,即1983年11月,父親去世;母親亦於一年多後的1985年初過身:「在醫院住了一個月,那個月就將我們家裡的錢都用光。」餘下的錢,要加上親戚夾的錢,才能給母親辦後事…)

改革開放初期  飲食服務業的記憶

揀煙葉後,阿馨和姐姐找到侍應的工作:「是一間餐廳,好靚的,那時除了幸福餐廳(化名),這間最靚。好像叫做開懷餐廳(化名)。又不是國企,是一個打『阿爺』工的廠長跟其他人合股開,是我們市其中一個首富。 所以餐廳會揀人,其他員工全部都是王親國戚,餘下怎樣都要揀一兩個『企理』點的人入去做。我們兩姊妹⋯⋯當期時都算靚女少少啦,剛好都選中我們兩姊妹。但我們入去做了很久都不敢曝露自己是兩姊妹。」大概就是有點怕被人閒話這家人兩姊妹都在這裡工作,怕別人覺得好像便宜了她們一般。二人在餐廳裡當侍應,月薪50元,也是包食。「可是我們剛找到這份工,那個月媽媽就死了。都未出糧⋯⋯」放棄學業,出來工作,為了讓媽媽養病,但竟得如此下場,阿馨直言「好遺憾,好難過」,不禁悲從中來,悄然落淚。

「父母未死時,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刻,雖然要出來打工,但當時不覺辛苦。」她又說:「可能母親小時候是富家女,兒時母親從不吝嗇為他們姊弟三人置漂亮衣裳,惹來同村孩子艷羨。過了這麼多年,她才向我們透露,母親在文革時曾經隱瞞娘家的富有背景,對外堅稱出身「中農」,才令家人有幸逃過批鬥。」中學時,阿馨曾被一老師問:「咦,你媽媽好像不是中農?」一句話嚇得她暗自打顫,她說自己乖,一向沒得罪人,老師也沒有去揭穿她們。筆者們聽來,也真替她捏一把冷汗……

母親一去世,不知是幸是不幸,弟弟也沒有讓兩個姐姐繼續供養,決定出來工作,碰上鄉下開始發展,找到一份銀行當櫃面的工作,每月賺不到30元。訪問者也驚嘆,原來當時原來在高級餐廳當侍應比銀行職員高薪。

其後幾年,阿馨輾轉做過幾家不同的餐廳、酒家,都是做侍應。當中,她的小學老師也曾介紹工作給她。中國改革開放,意味著跨國資本多了一個全新的低薪好剝削的經濟特區,故不同的外資都把廠開在中國,包括港資廠,或大量的中外/港合資工廠。當時,做工廠女工很可能月薪高於文職人員:「我的老師其實幾疼惜我們姊妹,很關心我們,加上我們父母已不在,特別關照我們⋯⋯老師的老公在縣府裡面做官,我和朋友在他那間中外合資的工廠工作,做縫盤,但做了幾個月我發覺我真係不行。因為(手腳)很慢,人家個個賺百幾蚊(一個月),但段件計,我就知道我真的不行。」阿馨發現工廠的高速和機械式工作模式,並不適合自己,於是,做不夠一年她就回到酒家工作。只是,在那間工廠工作時,她認識了之後成為她丈夫的港人縫盤(註5)師傅,只是當時並沒有交往。

離開針織廠之後,約1987年,阿馨又再去到廣州,和姊姊住在姨媽家,並在很大型的玉滿樓(化名)當侍應,月薪110元,同樣包食。她認為,20年前在國內做酒家並不辛苦,最少比在香港做同類工作輕鬆,只是做傳菜和部份清潔,工作時比較受尊重,而且盤子也比較小和輕。「我們做樓面時,好似自己好巴閉好高檔,做少好多工作,不像在香港做樓面,甚麼都要做,好似做死你咁。我們那時是有另一班人送(菜)出來,我只是負責遞上去(桌上)。我們不會覺得不受尊重,客人對我們好好。那時是少女,(外表)可能又『四正』少少啦,客人個個都好錫我們,對我們很好。但不是別人想像之中,好似不正經甚麼的,不是的。」

阿馨繼續強調:「我們那時真係非常之正經。但後期(指這個行業)就開始變質喇,即是我來香港之後再回去(大約在1997年左右),發覺好似帶有少少色情,似乎很多娛樂場所有少少變質⋯⋯ 你去飲茶,都發覺那些『企堂』,那些女生好像走去『嗲』男人,尤其我們香港人回去。我覺得cheap咗囉,覺得她們跟我們好像不是同一班(人)」。阿馨說的時期,正是香港北上消費潮最鼎盛的九十年代。當時不少港人開始每周北上,又因香港樓價上升,在廣州、深圳一帶樓價較低的地區置業。香港只買到三、四百呎的價錢,在廣州、深圳可能買到千呎豪宅,因而也帶動了這些地區租金、樓價、物價上升,一般市民的生活成本驟然昇高。由於工廠北移,香港資本家連廠和技術工都帶上去開廠。技術工人之中,又有大量男性,一周五至七天一個人在內地。他們在香港只是中低薪工人,在大陸卻變成了當時高高在上的香港人,性產業自是應運而生,不同的服務業也開始帶有這些意味。同時,改革開放也把不少外地文化產品帶進了珠三角,西方和香港的電影、流行曲都充斥市場,影響到人們對人際關係的理解也改變不少。就如一些流行文化研究也曾指出,鄧麗君溫柔婉麗的聲音,在八十年代紅極一時,都是因為以前的革命歌曲、政治正確的音樂,讓人疲憊,鄧麗君的溫柔就像是一 種全新的感覺,讓大家如沐春風。因此,阿馨所見到的男女之間的親䁥,到底是令異性在相處間的拘謹變少了,還是因為香港(男)人當年在珠三角的地位和對服務業的要求,也很難三言兩語說得清楚。

在上述酒樓工作一年後,22歲的她經不起祖母的催婚,決定回到鄉下:「那時常覺得我在鄉下出世,想嫁返鄉下,不想留在廣州」同時,她也是覺得廣州(城市)的男人「靚仔但不踏實,我一次都不敢,怕被人佔便宜」。

回鄉後她又到一家國營酒店打工:「在舞廳派門票。因為入場跳舞要憑票。工作很舒服的,又是那個廠長介紹。在工商局見工,一定要見工,但一定要夠高大啦,要靚女啦,或者有人事(關係)啦,才入到去。因為那間是當時市內最出名的。」而她再次強調:「那是很正經的!不是你們想像、後期深圳那些,沒有料子(人脈)是入不到去做的,那間酒家屬於工商局屬下,很多人恨入去做!」說來不無自豪。再者,那份工作,據她說是非常悠閒,開門時派門票,完了打掃一下。阿馨指,真的在餐廳工作就很辛苦,舞廳、咖啡廳那是大家都想做的,最高級的工作。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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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縫盤(百度百科):縫盤機亦稱即圓盤縫合機(Dial linking machine ),俗稱套口車,使用縫線縫合毛衣套口的機器。借助縫盤機可以高效、快速完成毛衣的衣片縫合工作,比手工縫合的效率大大提高。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Fh80cZCG4k&t=6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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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工口述史系列簡介:香港的基層女性,從幾十年前到現在,對社會的貢獻,絕不比達官貴人少,亦絕不比男性工人少。無耐,在社會變遷,工業北移老化,中港關係變遷,服務業零散化的等等的大環境中,基層婦女的貢獻往往被忽視。因為,許多人都充當了無償的家庭照顧者,或者被忽視的基層服務行業。這個系列的書寫,是希望社會看到這些女性的生命,因為,她們生命的過程,在紛紛陳陳的社會爭議中,,人口在各種上層政治的爭抝中,往往是香港社會中,沒有被足夠地尊重的聲音和故事。要了解整個香港社會的發展拼圖,可能這些故事,便是一直以來所欠缺的碎片了……

這個系列,將訪問各行各業的基層打工女性, 了解她們的生活,如何與整體社會對話,或者說,社會的問題, 如何影響了每一個個人。

系列其他文章請按:女工口述史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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