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口述史系列5]「爭取到公道,大家有著數」– 零售業師奶的人生歷煉#03

文:gillian、敏儀、維怡/圖:牛一

(上回提要:…「那是很正經的!不是你們想像、後期深圳那些,沒有料子(人脈)是入不到去做的,那間酒家屬於工商局屬下,很多人恨入去做!」說來不無自豪。再者,那份工作,據她說是非常悠閒,開門時派門票,完了打掃一下。阿馨指,真的在餐廳工作就很辛苦,舞廳、咖啡廳那是大家都想做的,最高級的工作…)

夾在「傳統」與「開放」的縫隙中  一代女性的婚姻和失落

談到婚姻,在當時的中國當然是異性婚配,那就是組織家庭,按照社會約定俗成的男女性別角色,成為國家、社會的一個生育下一代的基本單位。在1980年代,雖然經歷了五四時期對女性平等的呼聲,也經歷了毛澤東聲稱的「婦女能頂半邊天」的「男女平等」宣言,然而,實際上很多地方對男女社會角色的期望,仍然處於非常重男輕女及家庭/生育主導的傳統狀態。改革開放,因外來文化產品的衝擊,帶來了部份年青一代對兩性關係的更開放理解。可是,中國這般大,不會所有城鄉的文化發展都同步。阿馨的成長,就剛好夾在「傳統」與「開放」的縫隙之中。她的上一代,如母親和祖母,崇尚儉樸勤勞、刻守婦道;她的下一代,如服務行業中的後起之秀,自由的思想和身體就是她們的資本。一個二十世紀的60後,卻剛好有點卡在中間的感覺。

談到婚姻,其實是阿馨的姊姊先結婚的。阿馨形容姊姊是老實人,很「淋」,常被欺負。當年母親去世之前,因為擔心子女沒人照顧,就為大女兒定了一門親事,親家是承包果園的,希望確保女兒將來生活安穩。阿馨憐惜姊姊,談到她被婆家欺負憤憤不平。姊姊懷孕時,除了要外出工作,下班回家還要做家務和幫忙打理果園,幾乎等於打三份工。後來,由於姊姊誕下的是女兒,更常被重男輕女的婆家欺負。她指姊姊與姊夫並沒有感情可言,婚前也沒拍拖「我媽講成了(婚事)便死了。她死後不夠幾個月,我家姐就嫁人咯。」姊姊後來離婚,由阿馨與弟弟一起供其女兒上大學。

不過,阿馨自己這方面的運氣,也不比姊姊好。

其實,阿馨當時回到鄉下,是滿心期望重遇在學時心儀的男同學,希望對方追求自己。少女時代的阿馨,在母親的教晦下,認為女生不能和男生太親近,否則會聲譽受損,所以即使讀書時有人追求,她都不為所動。儘管她當時喜歡這位男同學,當對方向自己表達好感的方式,卻讓她不喜歡:「以前上學的途中,他用舊石仔掟下你、撩下你,那時覺得:你不可以用這種方法對我,我唔鍾意。」她希望的是:「兩個好好讀書,找份好工作,將來二人有能力,他才出聲(追求我)」。可惜這樣想像著將來,自己又沒有任何表示,便令她錯過了一段可能的良緣。當她回到鄉下,發現這位男同學已追求了跟自己姊姊同廠工作的另一位女生。

大陸還是流行早婚,22歲不結婚彷彿大禍臨頭,當時阿嫲緊張地催她:「唔係咁吖嘛,咁多人追你冇一個鍾意嘅?」才23歲就「老」了:「她說我再是這樣就沒人要啦。那時去到廿三歲真的開始老,再不嫁就死。至少都要拍拖啦,沒拍拖,男朋友都沒有,我阿嫲就覺得我很有問題⋯⋯剛好那時又有人幫我老公追我,我就想『是鬼但啦!』不過我老公其實都好靚仔。雖然年紀比我大,但他好有型。」她又想,這個人夠成熟,老老實實,不像其他香港人般外表「花花弗弗」、滿身金器,相信一定會對自己很好,一定不用嫁第二次,一定可以一生一世吧?於是她便開始和之前在針織廠工作時相識的港人上司拍拖,甚至比那位男同學更早結婚。

1989年,阿馨結婚。那時正值民運,她說自己「都知道少少(發生甚麼事),知道那些學生出來爭取⋯⋯雖然我自己生活過得去,但也知很多人都好窮,社會有好多問題,雖然具體不太明白,但他們(學生)讀書多,一定看到我們看不到的事情,一定是有甚麼不公道,才會出來(爭取)吧。」她又補充,就如自己來到香港後明白到「用法律層層包住的東西其實『好邋遢』,所以一定要出來爭取」。6月4日,北京剛發生屠殺示威者事件,中國不同城市,包括阿馨身處的地方,都爆發大規模的抗議行動,並且持續數天。在廣州,數萬學生曾將主要幹道海珠橋占領了四天,整個城市交通陷入癱瘓。「 我記得我見到他們民運⋯⋯在車上看見人們坐在街上,我想去看,我老公話⋯⋯我老公好怕事——你們香港人其實好怕事——說『唔好去吖,因住畀人打你呀』。」

結婚兩三年後,即1992年,阿馨的兒子在香港出生。然而,在她懷孕期間,感覺與丈夫感情轉淡,加上來港產子後不幸半邊臉癱瘓,以至她對夫妻之事完全不感興趣。她甚至懷疑丈夫有第三者:「他始終都不認(外面)有人,但你會知的嘛,你不是傻的嘛。雖然我那時候是單純,但也是醒目女,個心都會傷的。覺得為他生個仔,搞到自己身體有問題。」

女人要有自己錢 不靠丈夫做生意

其後,身體幸運地自行康復,但當時與丈夫已幾乎無實質的關係。可是,自認思想傳統的她認為:「如果離婚會覺得很遺憾,夫家的人都好錫我,他家人都不知道我們分居,只有他姐姐知一點也想把我們拉回在一起…那時我有想過挽救,但自己又要面,不想主動開口。」丈夫仍在大陸居住,但就很少聯絡,令她頗失望:「可能他的生活過得好吧!…但他也不算是壞人,都沒有關係了,還是隔一兩個月給我同兒子小小生活費。我那時就覺得,女人要自己有錢先穩陣。我很獨立的,常會想怎樣不靠他可以維繫到一個家。」有趣的是,只是沒有發出任何和好如初的明顯訊息。


她決定帶兒子回大陸居住,並分別在鄉下和廣州都開過時裝店,方便照顧兒子。為了讓自己和兒子有更好的生活,她更決定向弟弟和弟婦借錢,加上賣掉丈夫在鄉下給她買的房子的錢,花二十多萬人民幣在廣州置業。當時她心裡很不安,覺得女人都要能靠自己才好,希望可以賺多些錢確保兒子的將來,但都找不到可以一邊照顧幼兒又賺到錢的工,於是決定開舖,但不算很成功,她自嘲道:「見市場人人開舖都賺到錢,但我就無,但可以自由湊仔嘛。」開時裝店時,更不幸曾在只得一個人的狀況下,遭一伙五、六人的賊團打劫搶貨,幸好破財擋災,雖嚇得半死,但沒有受到傷害。當時阿馨卻總捨不得丈夫送的金鏈,卻憑她的機智,冒了一點險,偷偷脫下捏著,趁賊人不留意時掉地上踩著。最後雖失去了手錶,卻保住這條丈夫送的金鏈…這些,阿馨都一一自己一個人扛過去了。

時至今日,阿馨還是對於丈夫的事摸不著頭腦,說著還真的抓起頭來。她自問所有社會對女人的要求她都做足了,最後她還是輾轉聽其他身邊的人轉達,說「前」夫認為她「唔啱傾」。可是今時今日,她也學懂了放過自己:「人人都有不同經歷,不同性格,都無辦法的……」 (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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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工口述史系列簡介:香港的基層女性,從幾十年前到現在,對社會的貢獻,絕不比達官貴人少,亦絕不比男性工人少。無耐,在社會變遷,工業北移老化,中港關係變遷,服務業零散化的等等的大環境中,基層婦女的貢獻往往被忽視。因為,許多人都充當了無償的家庭照顧者,或者被忽視的基層服務行業。這個系列的書寫,是希望社會看到這些女性的生命,因為,她們生命的過程,在紛紛陳陳的社會爭議中,,人口在各種上層政治的爭抝中,往往是香港社會中,沒有被足夠地尊重的聲音和故事。要了解整個香港社會的發展拼圖,可能這些故事,便是一直以來所欠缺的碎片了……

這個系列,將訪問各行各業的基層打工女性, 了解她們的生活,如何與整體社會對話,或者說,社會的問題, 如何影響了每一個個人。

系列其他文章請按:女工口述史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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