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口述史系列5]「爭取到公道,大家有著數」– 零售業師奶的人生歷煉#04

文:gillian、敏儀、維怡/圖:牛一

(上回提要:…當時她心裡很不安,覺得女人都要能靠自己才好,希望可以賺多些錢確保兒子的將來,但都找不到可以一邊照顧幼兒又賺到錢的工,於是決定開舖,但不算很成功,她自嘲道:「見市場人人開舖都賺到錢,但我就無,但可以自由湊仔嘛。」…)

不來不來還須來 孤身來港搵工為兒子舖路

1997年,當時兩夫妻雖然都在內地,但已分開住一段時間,阿馨在廣州的經濟條件甚至比丈夫在香港還要好一點。可是,阿馨做人很有計劃,兒子到了差不多上小學的年齡,她想到:

「個仔喺香港出世,始終要返嚟香港,我要鋪定條路等佢適應。」便和丈夫商量,把她申請來港為兒子的將來鋪路。她說,丈夫初時不肯,是她求丈夫考慮孩子的將來,丈夫才肯申請她來。當時,廣州的物業還在還款:「所以我來到香港要搏命工作,就想快點退休⋯⋯連放假都不想放,快點賺多點錢來炒股票,就是希望早點退休。」

「你香港又沒退休金,甚麼保障麼都沒有,我是否需要早打算呢?反而若我不來港,在大陸轉做正式職工,我可能有退休金。但這裡沒有。個仔在這裡出生,將來都會在這裡生活,那你就要留在這裡。但留在這裡(香港)你退休生活要怎樣呢?」

1999年,文件上阿馨和丈夫剛好結婚滿十年,符合申請來港的條件,她便開始了在香港的打工生活。每次提及來港經過,她都忍不住提起在入境處等候領取身份證時,當見到每個人都有家人或丈夫陪伴,只有自己孤身一人,悲從中來,在等候大堂灑淚當場,哭得現場有社工問她是否需要協助。

來到香港,幸好有住在深水埗的姨婆收留,減少了租金的負擔。其時她把年幼的兒子留在廣州家中,讓姊姊搬來照顧,讓她可以全力在香港工作,不用擔心託兒問題。雖然這樣令她暫時骨肉分隔兩地,但廣州算是近,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相對於一些在港無親無故、鄉下又遠的新來港單親母親,阿馨的環境,不算是最壞,故也未需要社會支援。


新來新豬肉 事頭婆變打工女

到埗第二天,背負著房貸、姐姐的生活和兒子的將來,她連休息都不敢,馬上便出門找工作。因為過去在大陸多年客服工作經驗,又曾開過時裝店,阿馨一心打算尋找與銷售相關的工作。阿馨到花園街一帶的店舖,逐家逐戶叩門看有沒有工作空缺,走了一整天,跑了十幾家店,無「工」而還。阿馨說很多店主不承認她在大陸的工作經驗,都說:「新移民,唔要!…我心想我在大陸都做過老闆娘啊,但人家說,大陸的經驗不算數…都未試過被人拒絕那麼多次!」。一天下來,她精神壓力大得很,於是第二天又馬不停蹄地找工作,幸好,她很快找到第一份工作,在花園街一家賣襪子的店裡當售貨員。

因為見工時吃過很多次閉門羹,而且很多店都要求應徵者有半年以上的本地工作經驗,阿馨覺得一定要堅持在這間店工作超過半年。可是,進去沒多久,看到很多本地員工做不多久便會「被炒」,阿馨很害怕自己會經歷一樣的遭遇,所以只好表現得更「勤力」。怎樣才算「勤力」?就是不遲到、不早退;老闆叫妳加班就加班,調妳去哪一間分店就哪一間,試過連續做十幾小時,OT有補水,但不準駁咀,要「聽教聽話」。那時候的底薪為每小時港幣22元,每賣出一件衣物,額外獲得5元佣金收入。

阿馨形容自己當時性格「比較純、傻下傻下」,常常扛起最辛苦的差事,別的同事只顧「sell客」,而她作為「新人」,總是被店長安排去「執倉」。她現在回想也不知道自己當時哪來的力氣,可以搬起50多斤重的貨。她在這一家店度過了兩個農曆新年,第一年因為新上工,輪不到她休假;第二年,雖然升了店長,但她本想休假回大陸看她兒子,結果還是沒得放,還連續工作了二十多天,每天十多個小時,最後更病倒了。阿馨憶述,那次新年時病得很辛苦,便站著稍為向後挨了一下,但剛好被阿姐發現,責備她偷懶。對由上而下的欺凌十分敏感的她,形容此阿姐「好變態」,「我住深水埗時佢調我去屯門上班,後來我搬入屯門又調我出市區,要員工絕對馴服。我也是來到香港才知要對上頭如此馴服,否則死得!」

對阿馨來說,「好老闆(或上司)」的定義是要尊重她的付出,絕對不能「屈」她;她可以任勞任怨,但如果老闆看不到她的付出,還與她計較,便士可忍孰不可忍。由於覺得這家公司太涼薄,太沒有人情味,她告訴自己如果找到其他工作機會,就要離開這裡。

後來,阿馨果真找到另一份工作:內衣售貨員。這份工作在商場,無客人時可以坐下。筆者聽到心裡都感嘆,對這些零售行業的從業員來說,一份工作是否「可以坐」,都在對於一份工作簡介之中。之後,丈夫為她在屯門租了個單位讓她接兒子來住。

只是,內衣售貨員的工作地點在柴灣,每天通勤至少三個小時,工時八個小時,底薪港幣5,500元、勤工獎金500元,再加上佣金收入,每個月也可以領到一萬多。她覺得待遇合理,也很珍惜這份工作。可是,去到一家新公司,還是要重新經歷一次作為「新人」的階段。

她任職不久,公司換了新的管工「阿姐」,就無好日子過了:「好惡死,欺負新人」。當時港島某分店有個店員辭工,連一班她的熟客都一起帶走,生意額大跌。於是阿姐叫她去客源流失那間分店工作。一到場,阿姐就要求她一日清理好店舖裡所有那個店員留下的東西:「要我即刻把十幾年的膠紙痕全部清掉喎!」阿馨形容這位管工日日罵人,並覺得,自己肯定是被管工找來出氣。

怎個出氣法呢?

阿馨發現每逢公司在百貨公司設特賣場,其他比她資深同事都不願意去值班。在分店裡,沒有客人或不忙的時候,她們偶爾可以坐一下,但在特賣場,就要站一整天。所以,這樣的差事往往落在「新人」阿馨的身上。阿馨覺得很不公平,她分享自己是個很願意吃虧的人,即使之前做到店長的位置,也會讓下屬做輕鬆舒服的工作,也因為這樣,她在工作上交了好多好朋友。

「我哋咁搏命,你咁睇唔開!?」——走場生涯的開始

在不同的百貨公司、特賣場裡做推廣員,讓阿馨有機會接觸到很多公司。做推廣員這種散工,對人友善,人緣好自然會有人介紹工作。為了逃離這個高壓的工作環境,阿馨又去了另一家公司見工:「這時因為我『真的』有工作經驗了,這次可以去『寫字樓』面試,而不是到店面去見了。」這家公司主要在特賣場設專櫃,阿馨需要輪班到香港九龍兩邊的賣場上班,每天站很長時間,有時候歇一會,但如果老闆剛好來巡視業務,就會被提醒,不單不可以坐,小休也不可以。阿馨清楚記得,有一天還未開舖,她站著拎水樽飲水挨著枱,被老闆之一見到,向她阿姐投訴。阿姐對她好,沒有把她怎樣,更想留她。可是,很重視尊嚴的阿馨知道了連這種小事都遭老闆嫌棄,覺得心寒和生氣:「我哋咁搏命,你(老闆)係咪咁睇唔開呀!?」阿馨很重視老闆對自己的尊重:「我好憎老闆來巡視監察我,如果我知道他來過,我一定不會做下去!我知有人會偷懶,但你請得我就要信我!」

阿馨心裡想:「我這麽勤力,沒理由沒有人欣賞的。百貨公司裡有這麽多不同的品牌請Promoter(推廣員),我可以去『走場』*。」(*接不同品牌在百貨公司特賣場的短期推廣工作)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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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工口述史系列簡介:香港的基層女性,從幾十年前到現在,對社會的貢獻,絕不比達官貴人少,亦絕不比男性工人少。無耐,在社會變遷,工業北移老化,中港關係變遷,服務業零散化的等等的大環境中,基層婦女的貢獻往往被忽視。因為,許多人都充當了無償的家庭照顧者,或者被忽視的基層服務行業。這個系列的書寫,是希望社會看到這些女性的生命,因為,她們生命的過程,在紛紛陳陳的社會爭議中,,人口在各種上層政治的爭抝中,往往是香港社會中,沒有被足夠地尊重的聲音和故事。要了解整個香港社會的發展拼圖,可能這些故事,便是一直以來所欠缺的碎片了……

這個系列,將訪問各行各業的基層打工女性, 了解她們的生活,如何與整體社會對話,或者說,社會的問題, 如何影響了每一個個人。

系列其他文章請按:女工口述史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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