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口述史系列5]「爭取到公道,大家有著數」– 零售業師奶的人生歷煉#07

文:gillian、敏儀、維怡/圖:牛一

(上回提要:…於是阿馨經常用各種方法,例如打電話去找特某個上級警員投訴,如要求他們認錯。更曾因此被警署其他警察嘲笑:「你成天找某警官,你是否喜歡他呀!」面對這些冷言冷語,阿馨不為所動,在接下來幾年,鍥而不捨要為她兒子的事還原真相。…)

「我們是低下階層,無人幫」  念親情為「前」夫爭取權益

話說阿馨長時間獨自打拼,也長期與丈夫分居,也可以說是事實離婚了。不過,她總念在一句:「他始終是阿仔阿爸」。

2016年,阿馨的「前」夫在大陸發病,回港就醫。講到這部份,阿馨就顯得怒氣沖沖:「總之就遇到很多這樣的事,就因為我們是低下階層,無人幫!」

「醫管局同醫生都沒有講真話!」她平和地吐出這句充滿憤怒的說話。

某天,「前」夫忽然在商場暈倒,馬上送去某醫院,阿馨認為「前」夫明顯是中風,但醫生竟然說他沒事,沒有對症下藥,「肩膊都側了都說他沒事!」。一周後,他再次在晚上暈倒送院。第二次入院次日,腦科男醫生仍然說丈夫沒事,讓他出院,阿馨覺得不妙,擔心他會再暈倒,醫生卻說:「阿太太,我出到去都可能會暈低啦。」阿馨不敢得失醫生,只能噤聲。再次日,醫院打來叫阿馨接她「前」夫出院,阿馨向護一表示「前」夫情況有異,護士就叫了主誌的女醫生來,女醫生只站在走廊跟阿馨說話,沒有走到病人床邊觀察狀況,就跟阿馨說病人無事可以出院,阿馨表示不太妥時,女醫生則擺出專業架子,跟她說:「阿太太,我才是主診醫生!」

阿馨覺得忍無可忍,便道:「我是不會去接他的出院的。」阿馨指自己初時的態度不是那麽硬的,「他們以為我們是想耍賴,多佔一天的床位,但是他們斷錯症。我『前』夫身體不妥,我請護士去看,護士長也不理我們。」當日阿馨另外有事,故暫時離開醫院,傍晚她和兒子收到醫院叫他們接出院的電話,便又再去到醫院。

當晚,阿馨發現丈夫癱瘓在床,醫護人員來檢查,確認他真的有點狀況,幫他打融血針。阿馨震驚地反問醫護人員:「癱了才來打針?」過了這天,院方給出來的版本就完全不一樣了。自此之後,阿馨不再相信這家醫院,她決定要去投訴院方的失誤。後來在一次覆診的時候,另一位腦科醫生甚至威嚇阿馨說:「阿太太,妳要珍惜,我們也有照顧妳先生,妳再是這樣的話,知道我們會怎樣對待妳們?」有抗爭經驗的阿馨,當時就把這一段話錄音了。由於當時阿馨已去立法會申訴部投訴了,過了一段頗長的時間,醫管局和醫院代表要出來回應她的投訴。腦科男醫生又對阿馨說:「阿太太,妳不要諉過於人。」阿馨實在很委屈:「他說那句話時,其實在場的護士也在場聽到。總之醫管局、醫院方面,都不盡不實,然後又互相護短!」

阿馨一開始向所住當區區議員尋求幫助,她問:「醫生這樣威脅我是不對的,對嗎?」那區議員屬建制派,他的回應是請阿馨直接去找醫生投訴。阿馨就知道這個人是幫不到她的。阿馨憶述後來有一次,碰到區內的婦女幫這個區議員派傳單,阿馨就跟她說:「不好意思,不用給我,我老公以前很支持他,但當我們有困難找他幫忙的時候,我帶着證據去找他,他也不幫忙,我為什麼要支持他?我老公之前是『盲撐』他的!」

之後,阿馨又要為「前」夫的療養安排奔波。她其後找到一家日間護理中心讓他入住,她和中心的社工聊到醫院的遭遇,社工便幫她聯繫防止虐待長者協會,又介紹了一位泛民主派的議員跟進她丈夫的個案。防止虐待長者協會的其中一位負責人跟她說,這家醫院每個月都有事故,只是沒有人像阿馨那樣堅持討回公道。阿馨說醫管局連發給立法會的報告所寫的案情日子都搞錯。她慨嘆現在的社會體制只會用謊言掩蓋真相,「做完壞事就講大話掩飾,你說是不是很糟糕?」。阿馨說,如果她不是親身經歷,是覺察不到,也不會明白這種憤怒。

丈夫住在日間院舍,生活開銷也不少,為了照顧「前」夫,阿馨找了一份在鄰近日間院舍的商場賣健康產品的工作。阿馨早上送了丈夫到院舍,自己就去上班,然後犧牲用餐時間,在午膳時間接他回家,天天如是。久而久之,不免把身體熬壞了,突然有一天出現吐血的情況,本擔心患癌,幸好檢查過沒有發現什麼大問題。

除了體力上的消耗,一個照顧者的精神壓力也很大。「前」夫中風後變得抑鬱,常常駡阿馨。更有一次,阿馨正在幫他剪頭髮,不知什麼問題得罪他,忽然他就坐在輪椅上搶了阿馨手中的剪刀在揮舞,差點便刺傷阿馨。種種事情,連她丈夫契媽的子女也看不過去,心疼阿馨不但要去打工賺生活費,下班還要擔起照顧「前」夫的擔子。「他的每個親戚都對我很好。」阿馨指,「我念在他以前一直有給錢照顧我們,住屯門的時候,房租也是他付的。畢竟,他是阿仔阿爸。」

阿馨「前」夫的經歷亦是見證著珠三角產業轉型的例子。在阿馨邂逅「前」夫至二人結婚的八、九十年代,不少港商北上珠三角設廠,大約1990年代,珠三角的港資製造企業數目據報超過5萬家,聘用工人接近1,000萬。然而,在經過1997年金融風暴以及2008年金融海嘯後,國際市場需求不足、內地生產成本上升、中國政府收緊勞工、環保、退稅、行業規管多方面的政策等等,都令港資工業的發展陷入困境,以致需要轉型至服務產業。至於未能適應轉型的低技術勞工,則被迫湧入服務業基層職位,例如清潔、保安、餐飲等。若據阿馨所指,其「前」夫本是製衣業「縫盤」師傅,其專業技能在經濟轉型後也許便再「無用武之地」。(註8)

由於照顧病人的無償工作,令她身心都太勞累,身體也糟遢了,阿馨無法像之前追究警方及教育局那次一樣,每天抗爭、不斷整理文件等等。於是對醫管局的投訴,也在煩人的信來信往過程中被拖死了。

阿馨談到仍在內地時自己是很乖很得長輩喜歡,也很文靜。她認為自己是來到香港後,不停在零售業任職,面對巨大的競爭和壓力,變得迫自己經常說話,遇到不平的事更會出聲。「來香港之後,性格大變!」她笑說。


「我們promoter真係有很多血淚史!」 終成為工會主席

最近很多人說要建立工會,但阿馨早在2018年,便在眾多生活抗爭後,成了工會主席。

醫療事故外,職場生涯也遇到不少不公義的事情。累積到2018年,阿馨初次接觸到香港婦女勞工協會。當時阿馨在工展會當推廣員,期間見到女工會的幹事在派宣傳單張介紹推廣員及零散工工會。阿馨有點喜出望外,接過單張,有感而發:「我們promoter真係有很多血淚史!」。

不久之後,阿馨碰到被拒絕出糧的事。現在回想她仍然非常不忿:「我又不是表現不好,無遲到早退,只有早到,幹嗎不出糧啊?」如今她已為「前」夫找到療養院,不用天天照顧,但之前有段時間為了能照顧他,她每天只上半日班,同時花費著積蓄和兒子的一點家用,也差不多用到「乾塘」,故見到有一份短期推廣員工作,薪酬不錯便去做,豈知一周又一周,日日去銀行打簿,但做了整個月仍未出糧。

其實阿馨遇到情況在推廣員界中經常發生,很多推廣員受聘於代理招聘中介公司,所簽署的合約為「售賣服務」協議,而非正式的僱傭合約,推廣員即被公司指為「自僱人士」,因此如遇到被拖欠薪金的情況,推廣員亦難以追討。

阿馨回想那間中介公司,十幾年前她曾與該公司簽了一個約,不過其後一直沒有接它介紹的工作,因為它一直介紹的都是工作條件不太好,街邊日曬雨淋的推廣員工作,但阿馨那時已做慣百貨公司。不過,十多年來,仍不斷收到這間公司的whatsapp介紹工作給她。她猜想,不平等條約,應該就在十幾年前還不太懂這些事的時候簽了。她相信,自己的人脈是中介公司很想要的,所以懷疑該公司明明之前說過數比較方便,但現在卻一定要她人出現才出糧,是想迫她繼續接這間公司的工作。

拖糧原因無法確認,但無出糧是事實,總要想法子,於是阿馨致電勞工署求助,可惜勞工署說也不一定能追到。最終,透過女工會的幫助,阿馨拿回應得的薪金,並從此參加工會,現在更是推廣員及零散工工會的主席。

工會主席:「爭取到公道,大家有著數!」

儘管阿馨總是自謙十分單純柔弱,但縱觀她的前半生,她無疑是個烈女,除了在規劃人生方面很有想法,為了爭取公義也往往豁了出去。可是,作為工會主席的她卻表示:「其實好似無咩做…」談到追討欠薪,她表示有無力感,筆者追問之前面對警察醫管局都不怕,為何感到無力,她簡單地答:「因為政府會顧形象,但商家佬唔會顧形象,只講錢!」加上推廣員的受僱多數受中介公司操縱,被拖欠薪金、「假自僱」情況更是常態。

搞工會另一個更致命的困難則是團結工友。一來推廣員本身的工作時間不穩定,想約開會也不容易;二來由於這行業的工友存在直接或間接的競爭,「個個都是低下階層,個個都需要錢,個個都想表現自己」。另一方面如前所述,很多工友同時與不同的中介有簽約,每次有工作,公司會找誰?故此,大家雖每天在不同場所工作,潛在都是競爭對手。同時,當同在一個場中售賣相似的物品時,都有可能會出現比較而出好多是非。因此難以團結也是人之常情,對此她表示無奈地理解:「每個人經歷不同,思想便會不同」。

多年來作為「金牌推廣員」,儘管面對社會運動與疫情影響,阿馨依然有辦法在逆市增加公司業績,但她坦言行業直接受當前環境影響甚深,「生意差了,就cut人,做這一行完全沒保障的」。推廣員大都是零散工,隨時按品牌或超市需要而短時間受聘,沒有底薪,又不符合連續性合約的要求,故任何勞工保障都沒有。當疫市逆市期間,正式僱員放無薪假之際,零散工們是直接處於失業狀態。

由於旁觀或經歷過各種不公義,阿馨所看到的是更長遠的事。有些同行工友嫌社會運動「阻住搵食」,她卻明白到「不出來爭取(更好的環境),之後可能更難搵食」,問及她為何會這樣想?
她的回答簡單直接:「不知幾時輪到自己(經歷不公義的事),所以爭取到公道,其實大家有著數嘛。」

(本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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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香港中華廠商聯合會:〈香港「再工業化」的迷思:路漫漫兮〉https://www.cma.org.hk/uploads/ckfinder/files/Research/CommentandAnalysis/20160408123454%E8%A9%95%E8%AB%96%E8%88%87%E5%88%86%E6%9E%90_%E7%B6%93%E8%B2%BF%E6%99%82%E4%BA%8B%E7%9F%AD%E8%A9%952016%E5%B9%B4%E7%AC%AC%E4%B8%83%E6%9C%9F(%E7%B8%BD%E7%AC%AC185%E6%9C%9F)(2016%E5%B9%B44%E6%9C%888%E6%97%A5).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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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工口述史系列簡介:香港的基層女性,從幾十年前到現在,對社會的貢獻,絕不比達官貴人少,亦絕不比男性工人少。無耐,在社會變遷,工業北移老化,中港關係變遷,服務業零散化的等等的大環境中,基層婦女的貢獻往往被忽視。因為,許多人都充當了無償的家庭照顧者,或者被忽視的基層服務行業。這個系列的書寫,是希望社會看到這些女性的生命,因為,她們生命的過程,在紛紛陳陳的社會爭議中,,人口在各種上層政治的爭抝中,往往是香港社會中,沒有被足夠地尊重的聲音和故事。要了解整個香港社會的發展拼圖,可能這些故事,便是一直以來所欠缺的碎片了……

這個系列,將訪問各行各業的基層打工女性, 了解她們的生活,如何與整體社會對話,或者說,社會的問題, 如何影響了每一個個人。

系列其他文章請按:女工口述史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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